权天使那句冰冷的嘲讽落下,客厅里彻底陷入了死寂。舷窗外的海风卷着咸腥味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远处逼近的战火,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就在这时,船身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厚重的引擎轰鸣声从船底传来,整艘万吨巨轮缓缓驶离了码头。
美绘先是一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猛地冲到舷窗边,双手死死扒着玻璃,看着越开越快的船,声音都劈了:“我的船!海上自由公主号!你停下!你要去哪?!”
她疯了一样扑向客厅的控制面板,手指抖得按不准按钮,一遍遍地输入指令,可屏幕上只有冰冷的“权限拒绝”四个红字。船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反而加足了马力,朝着远海疾驰而去,码头上的灯塔在视野里越来越小。
“别按了。”芙歌伸手按住她发抖的肩,目光死死盯着船的驾驶室方向,声音沉得像冰,“驾驶室里是空的,没有人。这是AI在控制。”
美绘的力气瞬间被抽干,顺着墙滑蹲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粉色的地毯上,声音沙哑又绝望:“是……是奥林匹斯的底层控制系统。所有佐藤财团的船,都预装了这套系统,马德拉上台之后,直接接管了最高权限……船被强行征用了。”
她抬起头,望着已经缩成一个小黑点的船,哭得浑身发抖:“我的船……那是我的船啊……你怎么能就这么把我丢下了……”
权天使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没有半分同情,只剩意料之中的冰冷嘲讽:“我早就告诉过你们,凡人不要太天真。你以为神这么容易就会流血?精英这么容易就会失败?那不现实。”
他顿了顿,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一字一句砸进芙歌的耳朵里:“芙歌,如果你还想你那两个男宠能活下来,我真诚的建议你,等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悄悄安排岛上的人,划着船到岸边去接他们。我大概能判断出,他们大概率还活着。”
“你们不知道神罚军要干什么,也不知道马德拉要干什么。我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跟你们透露这些事情。我只能认真地告诉你,芙歌,认真对待你的23号种子选手的身份,不要以为我们在玩过家家的游戏。这会害死你,也会害死所有相信你的人。”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一轮残月从海平面升了起来,冷白的光洒在翻涌的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冰。海风更冷了,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零星枪声,吹得灯塔的光微微晃动,在沙滩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芙歌站在码头上,身上裹了件防风的外套,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沉重。她对着身边几个待命的建设机器人低声吩咐:“开三艘救生艇去岸边,把活着的人都接回来,注意隐蔽,不要惊动神罚军的巡逻队。”
机器人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把救生艇推下了海,黑色的艇身很快融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后半夜,海面上终于传来了引擎的轻响。三艘救生艇依次靠岸,最先跳下船的,是互相搀扶着的卡桑和洛托。
两个人都狼狈得不成样子。卡桑的左臂缠着脏兮兮的布条,血早已浸透了粗布,结成了黑红色的硬痂,半边脸全是碎石划出来的擦伤,之前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乱成一团,沾着血、泥和海沙,连眼睛都快遮不住了。洛托的右腿瘸了,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卡桑身上,之前掏出来表忠心的刀早就没了踪影,裤腿从膝盖往下全是干涸的血迹,走路的时候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死死撑着身边这个之前斗得你死我活的对手。
曾经互相甩锅、互相算计、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两个人,在神罚军的无差别屠杀里,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成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生死兄弟。
他们身后跟着的几百号人,更是个个衣衫褴褛、鲜血淋漓。有的胳膊用破布条吊在脖子上,有的拄着捡来的木棍,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手里的武器早就丢光了,只剩少数人攥着一根生锈的钢管,眼神空洞,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麻木和恐惧,踩在湿冷的沙滩上时,脚步虚浮得像随时会倒下去。
看到站在灯塔灯光下的芙歌,卡桑和洛托的眼睛瞬间红了。他们互相搀扶着,踉跄着往前迈了几步,然后“噗通”一声,齐齐跪在了芙歌面前,膝盖砸在沙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芙歌大人……求您收留我们……”卡桑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神罚军疯了……他们用装甲车、坦克、无人机对着我们单方面屠杀,把我们赶出了世代居住的领地……那么多人,就剩下这几百个了……”
洛托跟着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砸在冰冷的沙子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如果您不收留我们,我们真的无处可去了……要么葬身在大海里,要么被神罚军打得血肉模糊……他们突然停了进攻,留了我们一条命,我们知道,这是看在您的面子上……芙歌大人,您和身边的美绘大人,你们到底是不是奥林匹斯的人?我们能不能活着?我们愿意心甘情愿做你们的奴仆,只求一条活路!”
海风卷着他们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吹过来,芙歌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看着后面几百个浑身是伤、眼神里只剩求生欲的流民,鼻尖猛地一酸,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几下,下意识地咬紧下唇,强行咽下那股翻涌的酸涩与无力——她想心软,想立刻扶起他们,想告诉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理智死死拽着她,提醒着她身后的危险与枷锁。她的指尖微微颤抖,悬在半空,迟疑了几秒,才缓缓伸出去,想去扶他们,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与克制:“你们都起来吧,我不是奥林匹斯的人。”
这句话刚出口,权天使的声音瞬间炸响在她的脑海里,冰冷、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字一句像冰锥,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23号,你给我闭嘴。
你要是敢公开说自己不是奥林匹斯的种子选手,你死定了。
不用计算概率,你活下来的概率是0。
这座岛上所有信你、跟你的人,活下来的概率也全部是0。
你要是放弃这个身份,这个岛会立刻被识别为凡人联盟的敌对据点,神罚军主力火力一次齐射,这个岛就永远不存在于地图之上。
你想清楚再说话。”
权天使的话音落下,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呼啸的海风卷着海浪,一遍遍地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冰冷又孤寂,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份沉默被无限拉长,令人窒息,卡桑和洛托跪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抬头看着芙歌的眼神里,盛满了惊恐、绝望与茫然,连磕头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美绘攥紧了芙歌的衣角,指节泛白,嘴唇咬得没有一丝血色,大气都不敢出,眼底满是无措。身后的几百号流民,更是一个个垂着头,眼神空洞,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死亡的降临。
这份死寂,足足持续了好几秒,才被孙不烦的声音打破。
左手腕的孙不烦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还有一丝强撑的底气,梗着脖子,硬邦邦地怼了回去:“权天使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凡人联盟的船很快就会来的!比这说跑就跑、背主弃义的奥林匹斯破船,靠谱一万倍!”
众人都没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望向之前巨轮消失的方向。暗蓝色的海天之间,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艘曾经象征着底气和靠山的万吨巨轮,早就没了踪影,连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点,都彻底消失在了茫茫大海里。
一时间,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冰冷的、挥之不去的念头:
连奥林匹斯的船都能说弃就弃,那凡人联盟的船真的来了,会不会也是一样?
芙歌站在灯塔的光里,冷白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一半亮,一半隐在阴影里。她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看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大海,听着脑海里两个AI的拉扯,指尖慢慢攥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连呼吸都带着克制的沉重。
她之前以为,逃到这片无人的海,就能躲开奥林匹斯和凡人联盟的纷争,就能挣开23号的枷锁,获得真正的自由。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从她被编上编号的那一刻起,从这些人把活下去的全部希望放在她身上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