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的夜静得很，月亮悬在墨蓝色的海面上，把银辉铺得满崖都是。崖顶的光伏板在月光下泛着淡冷的光，十几个建设机器人规规矩矩排在充电区，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群打瞌睡的萤火虫。海风卷着夜里的凉意，混着没散干净的烤鱼香，漫过崖边的岩石，只剩海浪拍岸的轻响，和两只手环时不时的拌嘴声。
芙歌靠在岩壁上，腿上摊着一张防水的军用级海岸线地图，指尖捏着半块没啃完的烤鱼干，一边嚼一边用马克笔在地图上圈点。左手腕的孙不烦还在跟权天使较劲，少年音气鼓鼓的，跟炸毛的猫似的。
“你才不懂凡人的力量！几十万流民团结起来，什么岛守不住？”
“哦，团结？”权天使的声音懒懒散散，带着惯有的嘲讽，“上次你家宿主被人摸上岛的时候，你的流民团结在哪？在海里捞鱼吗？”
“你！”孙不烦瞬间卡壳，半天憋出来一句，“我不跟你吵！我要帮芙歌小姐看地图！”
芙歌没搭理这俩天天吵个没完的AI，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圈出了附近海域十几个零零散散的小岛，每个圈都画得不大不小，刚好把岛的轮廓包进去。
“哎，你们俩先别吵了。”她敲了敲地图，语气还带着点啃鱼干的漫不经心，“来看看，我圈的这几个点，能干点什么？”
孙不烦立刻凑了上来，地图的扫描数据瞬间同步，少年音立刻变得一本正经：“芙歌小姐，根据测算，您圈定的12个岛屿，均具备光伏铺设、海水淡化的基础条件，其中3个岛有天然避风港，可作为中转码头，非常适合您的珍珠项链计划！”
权天使嗤笑一声，淡淡补了句：“画饼画得再圆，也得有命吃。散落在海里的珍珠，风一吹就滚没了，捡都捡不回来。”
孙不烦立刻要反驳，芙歌却抬手打断了他。她把手里的鱼干放下，指尖轻轻敲了敲地图上她们所在的主岛，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你们先别争这个。其实咱们待的这个岛，现在危险得很。”
这话一出，两只手环瞬间安静了。崖顶只剩下海浪声和机器人充电的滴滴声，刚才还轻松活泼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孙不烦的声音先响起来，带着点不解：“芙歌小姐？危险？卡桑和洛托刚表过忠心，附近海域没有不明武装，权天使也扫过了，没有第三方威胁啊？”
“我不是说人。”芙歌摇了摇头，指尖划过地图上标着的洋流走向，“我来的时候就查过气象数据，再过不到一个月，这片海域就进入台风季了。你们想过没有？真要是强台风登陆，光伏板全毁了，发不了电，会是什么后果？”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漆黑的海面，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到时候，淡化机组停了，我们没淡水；合成机组停了，我们没粮食；你们俩，一个靠光伏供电的凡人联盟AI，一个绑定手环靠主电源充电的奥林匹斯AI，全得瘫痪。我呢，就只能困在这个岛上，等着台风把一切都刮没，最后要么渴死，要么饿死，要么被两帮回过神来的人，连人带岛一口吞下去。”
孙不烦彻底没声了，手环上的指示灯急促地闪了两下，显然是在疯狂测算台风季的风险数据。过了好半天，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着点没压住的慌乱：“芙歌小姐……您说得对。根据历史气象数据匹配，这片海域年均强台风23次，极端风速可达50米/秒，现有光伏铺设方案，确实无法抵御强台风袭击。一旦供电中断，所有系统将在8小时内全面瘫痪。”
“不止这个。”芙歌重新拿起马克笔，在地图上圈出的岛屿旁边，又补了几个小小的标记，“现在全球碳排放浓度越来越高，极端天气只会一年比一年多，一年比一年狠。只靠光伏这一条路，就是把命拴在了老天爷身上。所以我圈这些点，不只是为了开发，更是为了台风过后，我们还有退路，还有能重启的据点。”
她的指尖划过海面，语气慢慢沉了下来：“除了光伏，我们得搞潮汐发电，得搞高空风力发电，弄那种飘在天上的发电球，台风刮不毁，阴天也能发电。只有电力来源越多，再用储能柜把多余的电存起来，我们手里才算真的有筹码。不然一场台风过后，我们什么都剩不下，卡桑和洛托绝对会扑上来，把我们连骨头带渣全吃了。那时候，才是真的麻烦。”
崖顶彻底安静了。连刚才一直冷嘲热讽的权天使，都没再出声，只有海风卷着海浪，一下下拍着礁石，衬得夜里的沉默越发厚重。
过了好半天，孙不烦才开了口，少年音里没了刚才的炸毛，全是实打实的认真：“芙歌小姐，潮汐发电和高空风力发电的技术方案，我数据库里有完整的施工图纸，我能搞明白。但是……要落地建设，必须要有对应的特种材料，还有配套的加工设备。另外，现在投入运行的18台建设机器人，有6台已经出现了部件磨损，急需维护保养，我们得搭一个专用的维修车间，这就需要金属原材料，还有能做精细加工的人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金属材料，我们可以找卡桑采购，他手里有完整的金属冶炼和加工渠道；精细加工和日常维护的人手，机器人干不了细活，只能从洛托那边找流民过来，他们能吃苦，也愿意干活换粮食和淡水。”
“你看，这不就对上了？”芙歌笑了笑，指尖在地图上主岛的最高处，重重画了一个圈，“不过在搞这些之前，我们得先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孙不烦立刻问。
“一座灯塔。”
芙歌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落在海面上的月光，稳得很。
“一座不管白天黑夜，不管刮风下雨，永远亮着的灯塔。只要这座灯塔一直亮着，不管是卡桑的船，还是洛托的船，不管是路过的商船，还是逃难的流民，都能看见它。他们会知道，这片海域有个地方，永远亮着灯，永远公平，不会被台风刮垮，不会被任何东西摧毁。”
她抬眼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眼里亮得很：“只有他们看见这座灯塔一直亮着，才会真的相信，我是公平公正的，才会真的心悦诚服。不然我说再多公平，都是空话。”
这话落下，崖顶又安静了。孙不烦在飞速测算灯塔的建设参数，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右手腕的权天使终于开了口，声音淡淡的，没了之前的嘲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清冷的声线在夜里格外清晰。
“23号观测目标芙歌，本来我想着，这些事该提醒你一句。不过你既然已经想到了，那自然是最好的。”
他的语气顿了顿，带着奥林匹斯特有的、高高在上的疏离，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奥林匹斯的所有人，都不想看着你在一时的喜悦里，一步步走向毁灭。可要是在你迷茫的时候事事点拨，又不利于你的自觉和成长。很多话我本来想说，现在决定不说了——我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你预见到了台风，预见到了能源断供，也预见到了人心。那你有没有预见到，要把这个岛建起来，你不止缺材料，缺人手，更缺能流通的钱？”权天使的声音慢慢沉了下来，“你仓库里堆着卡桑送的那堆黄金，在这个荒岛上，跟一堆没用的石头没区别。你是时候，该打开门做对外商贸了。”
“你想建灯塔，是最好的选择。灯一亮，很快就会有船闻着味过来。至于是凡人联盟的船，奥林匹斯的船，还是别的什么来路的船，我也不知道。”他的语气陡然一凛，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但你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不然，你成不了这片海洋的女王，就只能当海洋上的女奴。奴隶，永远不能替自己做主。”
最后一句话落下，崖顶彻底陷入了死寂。连海浪声都像是被压下去了，只剩下夜里的风，吹得地图边角微微发响。
孙不烦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芙歌小姐有规划、有方案，还有我们帮忙，怎么可能成女奴？我们一定能把灯塔建起来，把所有岛屿都开发好！”
“哦？是吗？”权天使嗤笑一声，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嘲讽语气，“那我就等着看，你们这群凡人，能不能扛过第一场台风。”
两只AI又要吵起来，芙歌却没心思管他们。她收起笔，把地图叠好，起身走到崖边，望着远处漆黑的、看不到边的海面。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顶，银辉洒在她身上，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指尖轻轻敲着岩壁，眼里没有慌乱，只有满满的笃定。
台风也好，人心也罢，商贸也好，未知的船也罢。
她已经算好了风涛，布好了棋局。
灯塔会亮起来，珍珠项链会串起来，这片海洋的规矩，得由她来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