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的风卷着咸湿的热浪,拍在东非近海那座孤零零的海岛上。
岛不大,四面全是十几米高的悬崖峭壁,只有西侧一条窄窄的碎石滩能勉强靠小艇,往上爬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易守难攻得像座天然堡垒。崖顶却意外平整,一大片缓坡迎着正午的太阳,脚下就是翻涌的蓝海,既能架起光伏板追着日照走,也能顺着崖壁铺管道抽海水做淡化,连合成淀粉的密闭车间选址,芙歌都在心里划好了范围。
凡门号泊在两海里外的安全水域,甲板上忙得热火朝天。老王带着船员往下卸设备,小型智能巡检机器人、折叠式光伏板、模块化海水淡化机组、空气合成淀粉集装箱模块,一箱箱往小艇上搬,像给即将独自上战场的士兵备足弹药。
芙歌靠在船舷边,指尖转着个刚拆封的黑色智能手环,刚扣在手腕上,屏幕就亮了起来,跳出个圆滚滚的卡通头像,伴着个清爽的少年音:
“芙歌小姐您好,我是凡人联盟研发的通用人工智能孙不烦,从今天起,我将全程为您提供技术支持、数据测算与应急保障服务。”
芙歌挑了挑眉,对着手环吹了声口哨:“孙不烦?意思是跟着你,就没烦恼了?”
“理论上是这样的。”孙不烦的声音一本正经,“我的核心算法就是帮您解决所有烦恼,包括但不限于概率测算、资源调度、风险预警,甚至帮您吐槽不想见的人。”话音刚落,手环屏幕瞬间切换画面,弹出一幅清晰的全岛三维建模图,崖顶的缓坡、悬崖的坡度、西侧碎石滩的宽度,甚至每一处可布防的隐蔽点位都用红色光点标注,建模精度极高,连崖壁上的岩石纹路都清晰可见,“已完成全岛三维建模,自动标注最佳光伏铺设点、海水淡化管道路线及3处核心布防点,测算耗时0.03秒。”
芙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出了声——这孙不烦,果然没让人失望,倒真是个实打实的金手指。
刚要再说什么,老王擦着汗走了过来,把安全帽往腋下一夹,语气里带着点不舍:“芙总,设备卸完大半,剩下的今天就能全运上岛。凡门号的护航支持,到这就差不多结束了。您还有什么要安排的,趁船还在,我们都给您办妥。”
芙歌收了笑,指尖点了点手腕上的手环,屏幕上瞬间跳出悬崖东侧的卫星地图,那个朝东的小小坟包标得清清楚楚。
“安排个小艇,带我去东边那片悬崖。”她语气平静,“约了两个人见面,卡桑王子,还有洛托。”
老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竖了个大拇指:“高啊芙总,把这俩血海深仇的主儿约到一张桌子上,也就您敢干。”
半个钟头后,悬崖顶的临时遮阳棚里,气氛僵得能拧出水来。
长条桌的两侧,一边坐着卡桑和他的军阀卫队,一边坐着洛托和流民帮派的几个骨干。两拨人明明坐在同一个棚子里,却像隔着一条血河,眼神碰都不碰,连呼吸都带着针锋相对的敌意——毕竟前一天,他们的人还在山脚下为了一卡车粮食开枪火拼,现在却要为了淡水和淀粉,勉为其难坐在同一片阴凉里。
卡桑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穿着件敞领的迷彩衬衫,露出晒成蜜色的胸膛,胳膊上的新伤痕都透着股痞帅的劲儿,眼神直勾勾地落在芙歌身上,嘴角勾着熟稔的笑:“上次见了一面,我觉得芙歌女士十分美丽,现在经历了非洲的太阳,更显得娇媚了。跨了半个印度洋过来啃这块硬骨头,也就你有这个胆子。您要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成为您夜晚里排遣寂寞的那个男人。”
他环顾四周,不怀好意地说:“毕竟,一朵美丽的鲜花,却长在了毫无依靠的海岛上,会要面对台风和海啸,这不能不让我感觉到担忧啊。”
他说着,故意往洛托那边瞥了一眼,语气里的挑衅快溢出来了:“当然了,我的担忧完全是出于好意。我不像有些人,守着几十万人,连口干净水都供不上,只会对着姑娘讲大道理。”
洛托的脸瞬间红了,头埋得低低的,手指攥得发白,对着地面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轻的话:“臭不要脸。”
声音不大,却刚好让全桌人都听见了。
卡桑笑得更欢了,往前倾了倾身子,对着洛托扬了扬下巴:“洛托兄弟,这话就不对了。我可不是为了自己出卖色相,我是为了我身后这几千号兄弟,能喝上淡水、吃上饱饭——我那条金光闪闪的河,总不能换不来兄弟们一条活路吧?再说了,你长得也不差,也许芙歌女士也喜欢你这种清秀出众的男孩子,你也得放得开一点嘛。”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坏劲更浓了,直接把话挑明了:“你说,要是芙歌女士看得上你,你愿不愿意也为她排遣寂寞啊?”
这话像把火,直接烧到了洛托脸上。他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狠狠一咬牙,对着芙歌站起身,语气硬邦邦的,却带着点豁出去的认真:“如果……如果芙歌女士愿意,看得上我,那当然是我的荣幸。”
棚子里瞬间安静了。
芙歌坐在主位上,端着杯凉白开,心里早把这俩人扒得底朝天,白眼快翻到天灵盖了:
好家伙,一个拿男色相诱,用那条金光闪闪的金矿河当诱饵,打的是拿我手里的技术换资源的算盘;一个拿道义绑架,用集体主义给我洗脑,想把我绑进他流民联盟的战车。合着你们俩在这演双簧呢?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真当我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好欺负?行啊,你们演给我看,我就演给你们看。真当我这狐狸的名号,是白叫的?
心里骂归骂,脸上却半点没露。她放下水杯,站起身,笑着伸出手,左手握住了卡桑伸过来的手,右手握住了洛托还僵在半空的手,轻轻一拢,把两个男人的手按在了一起。
两个男人瞬间都僵了,想抽手,却被芙歌按得稳稳的。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海风,情真意切,连眼眶都微微红了,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哽咽:“我来的时候,船只经过了这片土地的沿海,满目疮痍,到处都是吃不上饭、喝不上水的人。我也知道,军阀不是天生的军阀,是拿起武器保护家人的流民;流民也不是天生的流民,是随时能拿起武器活下去的普通人。”
“你们从来都不是两群人,你们是一群人。”她的目光扫过两边的人,字字恳切,“你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互相厮杀,是活下去,是让身后的人活下去。而我来这里,就是想改变这个现状,给你们一个能看得见的未来。”
她适时地抬出了背后的虎皮:“当然,我背后的凡人联盟,有技术、有资金、有资源,但我在联盟里,也不是说一不二的人。我得拿出实打实的业绩,联盟才会把海量的资源、设备,源源不断地投到这片土地上来。”
话音一转,她抬手指了指大陆上的天际线,语气里带了点沉甸甸的警示:“更何况,奥林匹斯的神罚军,就在附近游荡,像个甩不掉的幽灵。你们如果还抱着血海深仇互相内斗,那才是这片土地最大的悲哀。”
最后一句话落下,她眨了眨眼,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又飞快地抬手擦掉,像不好意思让人看见自己的失态。
棚子里彻底没了声音。卡桑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洛托也低下了头,两边的人都没了之前的敌意,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没法反驳这话——谁也不想被神罚军平推,谁都想活下去,谁也挑不出这位拿着技术、带着资源、还情真意切的芙歌小姐一点错处。
会面散场,卡桑和洛托各自带着人走了,临走前都不约而同地给芙歌留了联系方式,话里话外都是“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芙歌站在悬崖上,看着两拨人往相反的方向走远,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对着手环里的孙不烦吐槽:“看见没?这就叫狐假虎威。一张虎皮,两滴眼泪,把俩杀红了眼的主儿全按住了。”
孙不烦一本正经地接话:“芙歌小姐,根据测算,您刚才的发言,让两边对您的信任度提升了47%,合作意愿提升了62%,战术非常成功。”
回到凡门号上,老王已经把一个小小的紫檀木骨灰盒小心翼翼地收进了随身的行李箱里——那是悬崖上那个东方姑娘的骨灰,他要把她带回祖国,不让她孤零零地埋在异国的悬崖上。
“芙总,您一个人留在这岛上,千万小心。”老王拍了拍她的肩膀,“机器人和孙不烦都在,有任何事,随时给联盟发消息,我们就算跨半个印度洋,也能赶过来。”
芙歌刚要点头,手腕上的手环突然震了,是老陈的视频电话。她接起来,屏幕里立刻跳出老陈红光满面的脸,背景是绿油油的高尔夫球场。
“可以啊小芙!”老陈的声音中气十足,镜头晃了晃,能看见他身后的球童,“我刚看了现场传回来的画面,你居然能把卡桑和洛托这俩死对头拉到一张桌子上,两边都吃得开,牛逼!我就说这项目你肯定能成!”
他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球杆:“跟你说,我最近打高尔夫,一场下来也就75杆,状态好得很!等你项目做成了,回来就接我的位置,这集团老总,非你莫属!”
芙歌笑着应付了两句,挂了电话。
夕阳西下的时候,凡门号起锚了。巨大的船身调转方向,朝着西边的航道驶去,汽笛声在海面上拉得很长,慢慢融进了落日的余晖里。
芙歌站在海岛的悬崖顶上,看着凡门号在海平面上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最后彻底消失在天海相接的地方。海风掀起她的衣角,一股突如其来的、生理性的心悸猛地攫住了她——那是一种被世界彻底孤立的空旷感,转瞬即逝,却尖锐得让她指尖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飞快地压下那点脆弱,眼底的柔软瞬间被惯有的冷静和算计覆盖。她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依靠别人才能活下去的人了,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不是了。
手腕上的孙不烦轻声问:“芙歌小姐,凡门号已驶离护航范围。接下来,我们的第一步行动是什么?”
芙歌低头看了看脚下翻涌的蓝海,又抬头看了看远处满目疮痍的大陆,嘴角勾起一抹笑,眼里全是算计,却又亮得像落了星星。
“还能干嘛?”她对着大海,轻声说,“庄已经开了,该落子了。”
崖顶的光伏板在落日里泛着淡蓝色的光,像给这座孤岛,铺下了第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