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非近海的上午，阳光把海面晒成了一片晃眼的碎金，凡门号像一头安静的巨兽，泊在无风的锚地里。驾驶室里飘着跑调的歌声，老王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个不锈钢茶缸，晃着脑袋哼得投入，改了词的老歌被他唱得中气十足：
“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世界等着我去改变，心里的梦不怕谁看见，青春就该烧得热烈点……”
芙歌趴在桌上，面前摊着皱巴巴的东非地图，指尖的笔转得飞快，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她刚把卡桑那群军阀的合作成功率算到11.3%，就被这满屋子的“太阳”炸得太阳穴突突跳，终于忍无可忍，“啪”一声把笔摔在地图上。
“老王，你能不能换首歌？”芙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语气里全是崩溃，“这歌兆头烂到骨子里了。我不想跟太阳肩并肩，我怕最后烧得连骨灰都剩不下。”
老王半点不恼，把茶缸往桌上一墩，笑得一脸坦荡：“哎，这叫什么话？我都四十好几的老头子了，还陪你在这印度洋上燃烧青春，这叫革命的浪漫主义，革命的乐观主义！”
“我看你是凡人联盟派来的卧底。”芙歌抱着胳膊，一脸嫌弃，“你也给我滚，别跟我灌这套鸡汤。”
“别绷这么紧啊。”老王搓了搓手，一脸得意，“不瞒你说，我以前在东南亚开酒吧的，调酒手法一流。要不要给你调杯‘海上日出’放松放松？”
芙歌刚要张嘴怼回去，兜里的备用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不是普通的消息提示，是整个屏幕瞬间黑下去，只跳出一行惨白的字：23号，开箱。
脸上的戏谑瞬间收得干干净净。芙歌起身快步走回自己的舱室，反手锁上门，从床底拖出那个从高楼逃杀带出来的银色密码箱。箱子弹开，除了之前的装备，角落里静静躺着一张指甲盖大的加密SIM卡。
她按提示把卡插进备用机，刚插好，电话就响了。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个跳动的黑色数字：23。
芙歌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贴在耳边。
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温水里藏着的冰，正是当初在高楼、仓库、洗手间里跟她对话的那个人。
“又有日子不见了，小狐狸。你一定焦头烂额吧？”
芙歌的后背瞬间绷紧，指尖不自觉地收紧，随即又松下来，靠在舱壁上，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冷嘲：“那都是托你的福啊。”
那边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气里的玩味更浓了：“你这小狐狸，肉都快炖熟了，嘴巴还是硬的，还想着咬下人呢。”
“没别的事我挂了。”芙歌不耐烦地扯了扯领口。
“挂了，命可就没了。”笑意收了大半，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小狐狸，没必要这么急着弃牌吧？我们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呢。”
芙歌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先聊聊你这两天见的人。”那边的声音慢悠悠的，“你觉得，卡桑怎么样？”
芙歌挑了挑眉，靠在舱壁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又痞又帅，是小姑娘会追着跑的款。但没看起来那么没脑子，他那所谓的军阀联盟，看着就是临时凑的草台班子，互相算计，心根本不齐。”
“Bingo。”那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恭喜你，观察能力一如既往的敏锐。那你觉得，洛托怎么样？”
芙歌嗤笑一声，毒舌属性瞬间拉满：“演得太用力了。把自己塑造成个完美无缺的理想主义者，完美得都快假了。真要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民，哪来这么铁板一块的团结？”
“又答对了。”
笑意淡了下去，那边的声音沉了几分，终于露出了奥林匹斯刻在骨子里的底色：“你看，这就是凡人。不仅无知，还无耻。为了想要的资源，什么谎都能撒，什么人都敢骗，什么下作的事都做得出来。只有我们这些精英，永远站在上面统治他们，才能让他们不至于陷入互相撕咬的境地，不会一起拖着整个世界走向毁灭。”
“没有强力的人统着，他们只会在灾难面前互相啃食，手拉手掉进绝望里。这就是精英的义务，你听明白了吗？”他顿了顿，语气又软了下来，像带着蛊惑的低语，“你只掌握自己的命运，是活不下去的。这世界上没有真空，你要把别人的命运握在手里，你自己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强者，掌握自己的命运，也掌握别人的命运。弱者，只能依附和跟随。”他的声音温柔得要命，却字字戳在最狠的地方，“亲爱的小狐狸，我希望你能站在强者这边。我们，才是你最亲密的战友。”
芙歌听完，只觉得太阳穴跳得更凶了，烦躁得想摔手机。她对着话筒，一口气把满肚子的槽全吐了出来：
“行了，别灌了。凡人联盟那个烦死人联盟，天天给我灌集体主义、人人平等，你又给我灌这套精英统治、掌控命运。你们俩都烦，我恨不得让你们俩都滚。”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疲惫，还有清醒到刺骨的绝望：“我现在就是死局。赌吧必死，不赌吧回去也是死。这地图我看来看去，找不到能下注的地方。我站在这大陆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底细，信息差摆在这里，我必输无疑，也必死无疑。只能辜负你的好意了。”
那边却没生气，反而笑了，语气慢悠悠的，像在哄炸毛的小猫：“别着急啊，这么快就弃牌？我给你准备了点东西。你有三次机会，可以向我请教任何信息，我都给你兜底。免得这游戏刚开盘，我看好的小狐狸就死掉了，我们会很伤心的。”
芙歌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敏锐地抓住了那个关键词：“我们？”
那边笑而不语，只补了一句硬规矩：“提前说好，这三次求援机会，只给信息，不给别的。别指望神罚军会开过来帮你平推流民和军阀，我们有这个能力，但我们更想看你自己成长的结果。”
芙歌撇了撇嘴，心里门儿清——不要白不要，不然这局她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
“行啊，三次机会是吧？”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干脆，“第一次机会，我要流民和军阀两边，所有的完整信息。派别、武器、资源、势力范围，所有的底，我全要。”
“可以，没问题。”那边答应得格外爽快，“已经发你加密地图里了，自己看。”
芙歌切到卫星地图界面，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流民区被拆成了七个小派别，各自的武器库、物资囤积点、人口数量、甚至派系矛盾都标得明明白白；军阀那边，卡桑的势力范围、那条金光闪闪的金矿河，连他藏在山里的三个稀有金属矿都标得一清二楚。
芙歌盯着屏幕，心里飞快地扒拉着算盘：稀有金属矿，这东西要是能搞到手，就算光伏项目黄了，也绝对赔不了本。但跟军阀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火中取栗。流民那边也有零星的矿产，看着也有得赚，但人心太散，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人卖了换粮食。
她正算得头疼，那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点促狭：“怎么样？要不要用你的第二次机会？”
芙歌咬了咬唇，脱口而出：“第二次机会，帮我调出所有适合建光伏电站、落地项目的点位，全要。”
那边轻笑一声，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戏谑：“小狐狸，太贪心可是活不下去的。我只能给你两个点——平原，还有山谷。”
地图上瞬间亮起两个淡蓝色的圈。芙歌点开一看，脸瞬间黑了。
平原地势平坦，水源充足，适合大面积铺设光伏板、发展种植，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军阀的装甲车开过来，她就是个活靶子；山谷四面环山，易守难攻，隐蔽性强，也标了适合铺光伏的向阳坡地，可只有一条狭窄的出口，人家只要把出口一堵，她直接就被活活困死在里面。
“你这不是给我选项，是纯纯坑我！”芙歌对着电话吐槽，“白白浪费我第二次机会！合着你给我两条路，一条是被乱枪打死，一条是被活活饿死是吧？”
那边笑得更开心了：“别急啊，你不是还有第三次机会吗？不如一次性用完，也省得我等。说吧，这次想要什么？”
芙歌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从平原划到山谷，从流民区划到军阀区，指尖最后停在了那条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的海岸线上。
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清晰又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第三次机会，把这条海岸线的卫星图发给我。放大到军用级别的精度，我要每一块礁石、每一处浅滩、每一个可以停靠的点位，全部标清楚。”
电话那头罕见地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声带着惊叹的低笑：“哇，非常聪明的小狐狸，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期待。从来没有人想在这个地方开局。”
他的语气顿了顿，难得带上了一点真切的感慨：“之前死过很多人，凡人联盟那些很优秀的孩子，都折在这个项目上了。说实话，我们看着也挺心疼的，有些人完全不必牺牲。”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轻轻点了点悬崖上那个朝东的坟包：“特别是有个和你年龄相仿的东方女孩子，我到现在都觉得可惜。所以，我们不希望这样的悲剧，在你身上再发生一次。”
“祝你好运，小狐狸。”
电话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加密地图里，整条东非海岸线的军用级高清卫星图缓缓展开，芙歌只扫了一眼，指尖就顿在了屏幕上——
不止是每一处岬角、每一片可停靠的滩涂标得一清二楚，连浅滩水下暗礁的阴影轮廓、只有潜艇声呐才能测绘出的近岸深海沟走势，都清晰得触手可及；甚至能看清远处最高的那座悬崖上，那个朝东的小小坟包的轮廓，连坟前刚放上的、还带着晨露的野花，都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这哪里是一张地图，这是奥林匹斯摊开在她面前的、全知全能的眼睛。他们能把几千米深的海底看得明明白白，自然也能把她、把流民、把军阀的一举一动，全收在眼底。
芙歌站在舱室里，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那条漫长的蓝线，窗外的海风卷着浪声吹进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后背却莫名泛起一层凉意。
她之前算过无数次概率：平原的胜率11.3%，山谷的胜率17.5%，流民区的胜率8.7%，军阀区的胜率12.2%。
但现在，她选了一条所有人都没走过的路。
驾驶室里，老王还在哼着那首跑调的歌，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把海岸线描成了一条金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