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很诡异。
没有游水的阻力，只剩厚重温润的包裹感，像被硬生生挤过一团温热湿泥。
周遭世界一片茫昧，四下死寂无声，只有土黄与纯黑的光影在眼前转瞬掠过。
林渊下意识屏息，清晰察觉到灵汐攥着他手腕的小手，正微微发颤。
还好，只是紧张，并未乱了心神。
下一刻，周身压迫感骤然散尽。
“噗通！”
一声轻响，二人从半空坠落，重重摔在坚硬又黏滑的石质地面上。
紧随其后，一股浓烈恶臭如实质重拳，直灌鼻腔。
腐烂、霉变、死水腥气，混杂着莫名酸腐味道，蛮横霸道，扑面而来。
典型的下水道，亡命跑路的绝佳去处。
林渊蹙眉，借着地面黏滑纹路稳稳站定身形。
头顶高处铁栅栏漏下几缕昏蒙天光，在弧形岩壁上拉出狭长扭曲的惨白光带。
水珠从暗处坠落，滴答作响，空洞的回响在寂静里荡出很远。
“咳……咳咳！这是什么鬼地方？”
灵汐猛地甩开他的手，强忍着喉间翻涌的恶心，险些当场呕出。
昏暗里，她面色透着嫌恶的苍白，低头看见崭新云纹靴糊满黑绿黏稠污物时，眼底瞬间涌上几分杀意。
她猛地转头，双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你——”
一字未落，却藏着千百个疑问。
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土遁符从何而来？
此地又是何处？
气味难闻得堪比巨魔十年未换的脏袍！
可不等她将满腹质问尽数脱口，林渊只是平静望着她。
他默然抬手，探入怀中尚且干净的衣襟，缓缓取出一物。
并非储物戒指。
是块巴掌大小的黝黑金属残片，模样像从废弃古械上拆下的零件，锈迹斑驳，覆满岁月风霜。
正是他在拍卖会，以一千零五十灵石、近乎羞辱的低价拍下的那块无人问津的“废铁”。
灵汐到了嘴边的诘问，骤然卡在喉间。
自这块残片现身的刹那，她心底便生出异样感应。
非眼所见，非耳所闻，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是生命本源深处的共鸣悸动。
如同孤身仰望无星长夜，骤然直面宇宙浩瀚无垠、压得人窒息的磅礴重量。
周遭肮脏下水道、熏天恶臭、身后苏富贵的追杀危机……在这残片散逸的无形威压前，尽数变得微不足道。
“你……这到底是……”
她指尖虚指金属残片，言语都有些结巴。
林渊几不可察颔首。
他一直将灵魂深处潜藏的界盘残片死死镇压，这是连他自己平日都刻意尘封的隐秘。
而今，他松开了那道禁锢已久的无形枷锁。
失散的同源至宝，也该相逢归一了。
嗡——
一道低沉苍茫的嗡鸣，自林渊体内沉沉漾开。
一缕淡银灰光华从他胸口渗透而出，与手中金属残片遥遥呼应。
那锈迹斑斑的碎片似被无形力量牵引，脱掌悬浮于半空。
与此同时，林渊胸口光华迅速凝实，另一块形态相仿、由纯粹大道能量凝聚的虚幻残片，凭空显化。
一块实体，一块虚影，相隔不足一尺，在恶臭弥漫的空气中静静对峙。
两片残片之间的空间，开始扭曲褶皱。
岩壁滴落的水珠似被按下慢放，在空中拉长变形。
头顶洒落的天光被无形引力牵引，绕着残片旋绕，凝成一方小巧光影漩涡。
空气愈发黏稠厚重，震荡出一股古老苍茫的气息，凛冽得让灵汐牙根发酸，心神震颤。
她屏住呼吸，眼睁睁望着两块残片，如同磁石相吸，又如失散亿万年的宿命归人，被无可抗拒的寰宇引力拉扯，缓缓靠拢。
一道道银灰色玄奥符文在残片表面流转亮起，符文纹路繁复到极致，仅仅一瞥，便让灵汐神魂刺痛，头脑昏沉。
就在两片残片即将相融的刹那。
一股冰冷阴毒、裹挟暴怒与血腥的神识浪潮，如寒潮席卷整片地下空间！
这股力量并非漫无搜寻，而是精准锁定！
宛若一张铺天盖地的无形罗网，穿透厚重土石，直直朝二人笼罩而来。
灵汐脸色瞬间惨白。
“不好！是血引搜魂术！苏富贵那肥厮疯了，竟敢动用禁术，誓要掘遍皇城也要找到你！”
此禁术歹毒至极，只需捕捉到一丝残留气息，便能溯源追踪神魂本源，寻常遁术根本无从隐匿。
林渊神色却古井无波，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分毫。
他所有心神，皆凝于眼前即将合一的至宝。
“他晚了。”
话音落时，两块残片轰然相接。
没有震天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异象。
唯有一瞬极致纯粹的纯白光华骤然绽放。
光芒圣洁无匹，迸发刹那，竟将这污秽千年的下水道，瞬间净化成一片虚无空茫。
待灵汐视线恢复清明，耀眼光芒已然敛去，两块残片也随之消失无踪。
半空之中，浮现出一件近乎圆满的至宝。
拳头大小的圆形界盘，材质玄妙难辨，似揉碎万千星辰凝铸而成。
主体轮廓已然完整，边缘却仍留数处犬牙交错的缺口，昭示着尚未完全集齐，只是无上至宝的一角雏形。
界盘中心，空间向内塌陷，凝成一团幽深晦暗的微型漩涡，能吞噬所有光线，深不见底。
【界盘·初型】
这道名号，伴着如天河倒灌般的浩瀚大道信息流，猛地涌入林渊识海。
无文字，无画面，是最原始、最本源的大道真谛，直接烙印灵魂深处。
他闷哼一声，牙关紧咬，只觉识海仿佛要被这海量传承讯息撑裂。
原本破碎简陋的储物空间，瞬间消融。
取而代之，解锁全新天赋——【虚空仓库】。
一方广袤胜过万仞山脉的随身亚空间，可隔绝世间一切神识探查、追踪秘术，纵是神明目光，也无法穿透其壁垒。
紧随其后，第二重天赋同步觉醒。
【虚空之眼】
勘破虚妄，直溯本源。
世间万般能量流转、禁制法阵、幻术伪装，在双目之下，皆无所遁形。
剧烈的识海胀痛缓缓消散，新生力量如同本能呼吸，彻底与自身相融。
林渊心底涌上孩童得至宝般的好奇，下意识催动虚空之眼。
眼前世界，瞬间彻底解构。
污秽岩壁、浑浊流水、熏天浊气尽数褪去。
入目是万千能量线条交织勾勒，铺展成一幅世间法则的底层蓝图，恢弘壮阔。
青苔萦绕生机盎然的绿纹，砖石凝厚重沉稳的土灰纹路，潮湿空气中飘着细碎淡蓝水汽光丝。
整个凡尘俗世，化作了一本摊开的大道本源图谱。
他目光缓缓扫过周遭，满心新奇。
坠落水珠，化作一串串莹蓝能量光点沉浮。
身侧的灵汐，竟是一团炽烈燃烧的金红气血光团，如烈日般耀眼，在灰暗能量脉络中格外醒目。
视线流转，落向身侧一面普通岩壁。
墙面看似平平无奇，覆满黏腻污垢。
可在虚空之眼视野下，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平庸砖石表象之下，一张由紫金两色能量丝线编织的繁复球形巨阵，深深嵌于岩壁肌理之中。
丝线排布构筑之精妙，堪称鬼斧神工，与周遭土石能量完美相融，毫无破绽。
乃是品级极高的隐匿封禁大阵。
这般高明手法，就算灵皇境强者途经千次万次，也绝难察觉分毫异状。
而在大阵能量网深处……
他清晰窥见，一缕缕翡翠般澄澈温润的青绿能量，如青烟袅袅盘旋不散。
感官被至宝之力大幅增幅，他甚至能隐约嗅到那股气息——纯净悠远，沉淀万古岁月的浓郁药香。
这是一处被封印无尽岁月的隐秘宝库。
林渊唇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浅弧。
苏富贵一众手下，正被他抛出的诱饵牵着，将整座皇城搅得鸡犬不宁。
谁能料到，真正的绝世宝藏，竟藏在这位黑市霸主的地盘腹地，沉寂万古，静待有缘人。
其中讽刺意味，已然拉满。
他能感受到灵汐焦灼的目光，那道血引搜魂术的神识波动，仍如收网般在地下空间反复扫荡。
留给他们脱身的时间，已然不多。
林渊缓缓转头。
瞳孔深处，界盘归一残留的银灰微光尚未散尽，身处幽暗下水道，一双眸子竟透着洞悉万物的神性漠然。
他并未指向寻常逃生出口，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向身旁那面坚实厚重的肮脏岩壁。
“不必理会苏富贵了。”
他语声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心底翻涌的兴奋。
“我想，我们撞见真正的头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