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夜风卷着浪声拍在船舷上,凡门号像一头沉默的银色巨兽,泊在非洲东海岸漆黑的近海。
卡桑带着那伙军阀刚走没两个钟头,白日里的热浪彻底散尽,海风裹着潮气往人骨头缝里钻。芙歌没回船舱,就靠在船头的栏杆上,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算概率。
卡桑那伙人的合作成功率,11.3%,近乎送死。
她正算得头疼,船舷边值守的船员忽然压低了声音喊了一句,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枪上:“水里有人!”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这片海域白天有鳄鱼晒背,夜里有鲨鱼巡弋,别说小艇,就算是大船都得绕着走,怎么会有人单独在水里?
手电的光柱瞬间扫了过去,漆黑的海面上,一道单薄的人影正抓着船舷外的铁爬梯,一点点往上挪。他动作很轻,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要不是浪声里混着点水花响,根本没人能发现。
“别动!手举起来!”船员厉声喝止,几支枪齐刷刷对准了爬梯口。
人影顿了顿,没反抗,慢慢举起手,顺着爬梯爬上了甲板。
手电的光落在他身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是个少年,看着比芙歌还要小上一两岁,浑身湿透,单薄的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结实的线条。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发梢的海水顺着饱满的额头往下滑,划过清秀干净的眉眼,顺着脖颈、锁骨一路往下淌,在麦色的细腻肌肤上拉出细碎的水痕,在船灯底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长得太好看了,是那种不带半点侵略性的秀丽,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哪怕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也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可他的眼神却一点都不怯,亮得很,带着股野草似的韧劲,扫过一圈对着他的枪口,最后落在了芙歌身上。
芙歌挑了挑眉,把没点燃的烟夹回指间,往前走了两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湿淋淋的样子,开口就是一句调侃:
“大半夜游过来,你是小美人鱼吗?”
少年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却没低下头,只是抿了抿嘴,声音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还带着点海水的凉意:“我叫洛托。”
“洛托。”芙歌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目光扫过他沾着泥沙的脚踝,又扫过他紧紧攥着的拳头,心里瞬间门儿清——能在有鲨鱼、有鳄鱼的海域游这么远,徒手爬上万吨巨轮,这孩子绝不是表面看起来这么人畜无害。
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白天卡桑那伙是张牙舞爪的狮子、豹子、大狼狗,眼前这只看着是软乎乎的小奶狗,骨子里却是敢闯鬼门关的狠角色。
“我是流民推选出来的代表,”洛托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文绉绉的调子,“同时,我也是凡人联盟东非海岸同盟的人。我不识字,没带信,只给你带个口信。”
芙歌一听“凡人联盟”四个字,太阳穴瞬间就跳了一下,心里已经开始烦了。
洛托没看她的脸色,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超出年纪的清醒,全是接地气的大白话:“首先,我要提醒你,不要相信卡桑他们。”
芙歌挑了挑眉,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们不是真的结盟,就是临时凑在一起抢地盘的团伙,互相算计,互相提防,连睡觉都要防着背后挨枪子。”洛托的声音沉了一点,话里全是实在的观察,“之前也有外来的商人跟他们合作,要开矿,要建厂,最后项目被抢,人被扔进海里喂了鲨鱼,尸骨无存。你要是把项目放他们那,下场只会和他们一样。”
这话一半是好心提醒,一半是明明白白的拉拢。芙歌心里清楚,却也领了这份情——至少他没藏着掖着,没画大饼,直接把最凶险的真相摊开在了她面前。
可洛托下一句话,直接让芙歌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芙总,你的项目要落地,不能只看谁枪多、谁有钱。”洛托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得不行,没有半点理论腔,全是实打实的道理,“得找我们这样的,人要多,心要齐,坏人才不敢欺负你,也才会真心守着你。军阀只会抢你的东西,我们流民,不会。”
又是这套。
又是人多心齐、又是真心守护,本质还是老陈那套“集体、立场”的翻版,只是换了句接地气的说法。
芙歌当场就没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满是无奈又好笑的吐槽:“哎呀,你们凡人联盟真是烦死人了。我看你们别叫凡人联盟了,干脆改名叫‘烦死人联盟’算了,一套一套的,听得我头都大了。”
洛托没恼,也没退缩,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吐槽完,才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点沉甸甸的郑重,声音也低了几分:
“我不是要给你讲大道理。我是见过后果的。”
“之前,凡人联盟也来过一个和你一样的东方女孩子,长得和你一样漂亮,一样年轻。她来做的项目,和你现在要做的也差不多——光伏发电,净化海水。”
芙歌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夹在指间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那时候海啸刚过,这里连一口能喝的水都没有,渴死的人比饿死的还多。”洛托的声音低得像在呢喃,眼底泛起一丝涩意,“她带着设备来,没日没夜地装机器,教我们怎么净化海水,怎么修设备,一点架子都没有,跟我们一起喝脏水、啃硬饼。”
“可军阀眼红她的设备,半夜闯过来抢了机器,还杀了她,死得很惨。”洛托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下什么情绪,“我们十几个流民拼了三条命,才把她的尸体从军阀手里抢回来,埋在了那边海岸最高的悬崖上。”
他抬手指向远处漆黑的海岸线,那里有一处高耸的悬崖,在夜色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坟头朝着东方,像在望着她的家乡。我们每天早上都会有人去给她献一束花,从来没断过。”洛托的声音又亮了起来,带着股执拗的劲,“项目虽然失败了,但她留下的设备还在,我们流民里,有人学会了怎么用,怎么修,怎么造简单的零件。现在我们这么多人,才不缺干净的水喝。”
“我们感谢凡人联盟,更感谢她。我们那时候没护住她,这次我们发誓,拼了命,也要护住下一个真心来帮我们的人。”
芙歌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话,望着远处那座模糊的悬崖,忽然就沉默了。
海风卷着浪声吹过来,拂起她额前的碎发,眼底的戏谑和不耐一点点褪去,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悲悯。一样的东方女孩,一样的凡人联盟,一样的项目,甚至可能,是一样的结局。她吐槽老陈祸害漂亮女孩,可心里清楚,那个死去的姑娘,或许和她一样,也曾有过挣扎,有过不甘,或许也曾被人画过饼,被人推着往前走。
这沉默只持续了几秒,下一秒,就被铺天盖地的吐槽给淹没了。
她在心里疯狂咆哮:
老陈啊老陈!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合着你这凡人联盟,是漂亮女孩定点扶贫送死是吧?
祸害了一个还不够,现在又把我扔过来,是吧?
你这破集体主义,破牺牲精神,真是害死人不偿命啊!
她越想越离谱,越想越头皮发麻,当场就对着洛托摆了摆手,一脸抗拒地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全是崩溃,带着点黑色幽默的无奈:
“停!打住!你别再说了!”
“你这哪是来拉拢项目的,你这是来给我立坟头flag的!”
“我可不想跟她肩并肩埋在这破悬崖上,面朝东方望家乡!我是来搞项目赚钱的,不是来团购坟位的!你再这么说,我真的扭头就走,船直接掉头开回东方,连码头都不带靠的!”
洛托被她这一连串的吐槽说得愣了一下,连忙摆了摆手,耳尖又红了,急着解释:“我不是咒你!我是说,我们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第二次!你不是一个人,我们几十万流民,都会站在你这边!”
他说着,往前站了半步,眼神亮得吓人,语气里带着股燃到发烫的劲,没有半点虚言:
“这片海里有鲨鱼,岸边有鳄鱼,可我敢一个人游过来,就是因为我背后有几十万流民,有整个凡人同盟!为了护住你这样的人,我能游得比鲨鱼快,比鳄鱼还猛!”
芙歌看着他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挡不住的正能量,当场就被逗笑了,捂着额头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吐槽,语气里的烦躁少了几分,多了点无奈的宠溺:
“哇——你这孩子身上,跟揣了一千个太阳在燃烧一样!”
“这太阳也太亮了,亮得我狗眼都快瞎了,哎呀我的眼睛。”
她笑了好半天,才直起腰,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看向洛托的眼神里,多了点认真,也多了点藏不住的动容。
她心里清楚,洛托说的是真话。
军阀是豺狼,只会抢,只会内讧;流民是野草,看着弱,却扎得深,守得住。前一个女孩用命换下来的设备和技术,他们没丢,还学会了,传下来了。这份心是真的,这份承诺也是真的。
可她还是没点头,没答应,也没拒绝。
“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芙歌看着他,语气平静,“卡桑那边,还有你们这边,我都会公平考量。等我想清楚了,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洛托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一句纠缠的话。他对着芙歌深深鞠了一躬,道了声谢,转身走到船舷边,没有丝毫犹豫,翻身一跃,重新扎进了漆黑的海水里,只溅起一点细碎的水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甲板上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浪声和海风。
芙歌重新靠回栏杆上,望向远处那座高耸的悬崖,指尖的烟依旧没点燃。刚才那一瞬间的沉默和动容还没散去,心里又烦又乱——白天是张牙舞爪的豺狼,附赠一条金光闪闪的河流,晚上是燃得发烫的太阳,还附赠了一个面朝东方的坟头flag。
你们这群人真是能给我惊喜啊。
她太清楚了,这还没完。
下一个要登上这艘船的,就该是奥林匹斯的神罚军了。
这茫茫大海上的凡门号,就是一张四面漏风的赌桌。她这只叼着肥肉的小狐狸,身边的猎手,一个比一个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