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卷着热浪拍在船舷上,凡门号万吨巨轮静静泊在非洲东海岸的近海,像一头搁浅的银色巨兽。
码头早就没了。海啸冲垮了所有的水泥泊位,断壁残垣泡在浑浊的海水里,钢筋歪歪扭扭地戳出水面,像巨兽啃剩的骨头。芙歌扶着船头的栏杆往下望,目光扫过岸边白茫茫的盐碱地,扫过挤在空地上衣衫褴褛的流民,最终停在了近岸的浅滩上。
一群尼罗鳄正懒懒地趴在泥地里晒太阳,青黑色的鳞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最边上那只鳄鱼的嘴边,还卡着半颗惨白的人头骨。
芙歌的指尖微微收紧,胃里一阵翻涌。她原本以为老陈嘴里的“小麻烦”,不过是些难搞的地头蛇、难走的流程,可眼前这哪里是项目现场,分明是人间地狱。
她转身回了船舱,拿起卫星电话,拨给了老陈。
忙音响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芙歌捏着电话,指尖泛白,一股无力感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就像被老陈随手扔到了千里之外的荒岛上,连一句准话都讨不到。
过了足足十分钟,卫星电话震了一下,是老陈发来的语音,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像在茶馆里跟人闲聊:
“芙歌,电话我就不接了,免得你跟我哭鼻子。你现在是集团副总裁,有先斩后奏的权力,项目放哪、怎么做,你自己定,这项目里也有你的股份,花的也是你的钱,你自己决策。”
语音顿了顿,语气软了半分,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实在做不成,你回来也没关系,我不怪你,照样给你安排个清闲的工作。但是芙歌,人活着,总得有点奉献精神,有点牺牲精神。我们是一个集体,要往前走,就不能因为某一个人,拖了整个集体的后腿。不往前踏一步,你永远都不会成长,该试的,总得试试。”
语音结束,船舱里一片死寂。
芙歌靠在座椅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整个人软软地瘫了下去,半天没动。
她脑子里反复回荡着老陈最后那几句话,心里突然窜起一股尖锐的警觉,像被针扎了一下。
奉献精神?牺牲精神?不能拖集体的后腿?
你这包着“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外壳的集体主义,说到底,和奥林匹斯那套“少数精英带领大众,多数人为大局牺牲”的精英主义,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她闭了闭眼,心里只剩一片冰凉的绝望。
老陈给她画了两条路:留下赌,赌错了,就是当场横死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速死;转身回国,身无分文,项目失败,在老陈眼里彻底失去价值,慢慢熬着等死。
怎么选,都是死局。
“别想太好,也别想太坏。”
老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两杯温水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芙歌面前的桌子上,自己靠在桌边,语气沉稳得像块石头。
“我早年在非洲待过,这边就这样。军阀一打过来,别说设备,连推土机、挖掘机都得开着往边境跑,慢一步,车被抢,人也留不下。”
芙歌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才稍微缓过一点神。她把桌上的地图摊开,密密麻麻的地名、地形标注在纸上,在她眼里,却变成了老郑赌场里一张又一张的赌桌。
每一块地盘,都是一个下注的台子;每选一个地方,就是把自己手里仅有的筹码,全押上去。
可她手里的信息太少了,筹码也只有这一船光伏设备和合成淀粉的技术,赌错一步,满盘皆输。
就在她盯着地图出神的时候,甲板上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船员警惕的喊话声。
老王瞬间站直了身体,手按在了腰后的配枪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来了。”
芙歌深吸一口气,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外套,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上了甲板。
海面上,四艘冲锋艇正靠在凡门号的舷梯边,十几个男人顺着舷梯爬了上来。
他们穿着各异,有的套着洗得发白的迷彩作战服,有的光着膀子,身上纹着夸张的图腾,脖子上挂着粗重的金链子,腰间无一例外都别着步枪,眼神里带着野性的警惕和贪婪,扫过甲板上堆着的设备,又扫过芙歌的脸。
芙歌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群人,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脑子里的概率计算器飞速运转,捕捉着每一个人的微表情和微动作。
站在最边上的两个年轻男人,嘴角撇着,眼神里满是轻视,显然没把她这个年轻的东方女人放在眼里;中间几个年纪稍长的,面无表情,手始终按在枪柄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是真正见过血的狠角色;而最靠后的两个男人,身材魁梧,气场沉冷,全程没说话,只是目光牢牢锁着她,显然才是这群人里真正握着实权的人。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个极其惹眼的年轻男人。
他个子很高,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一头微卷的黑发随意地梳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眼窝。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敞开的黑色丝绸衬衫,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肌和轮廓分明的腹肌,腰间别着一把雕花的手枪,枪柄上镶着细碎的宝石。他嘴角勾着一抹邪性的笑,眼神里带着漫不经心的痞气,像一头养尊处优、却随时能扑上来咬断人喉咙的猎豹。
是卡桑王子。
芙歌心里瞬间有了结论:这不过是一群各怀鬼胎的军阀联合体,卡桑只是他们推到台前的门面,靠着一张好看的脸和流利的中文,来试探她这个年轻的女负责人。这群人内部根本不团结,真把项目放在他们手里,不出半个月,就得因为分赃不均内讧。
合作成功率,11.3%,近乎送死。
“来自东方大国的芙总,久仰。”
卡桑率先开了口,一口流利的中文,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口音,声音低沉磁性,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芙歌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微微俯身,行了个绅士礼,眼神却毫不避讳地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们听说,您带着先进的技术和设备,来这片苦难的土地上,救苦救难。我们是这片土地上最有实力的联合体,您的项目,放在我们的地盘上,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身后的几个军阀跟着点头,有的跟着附和几句,有的依旧沉默着,眼神里的贪婪却藏不住。
芙歌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带着商场上的疏离和利落:“我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做慈善的。在商言商,合作可以,我想知道,你们能不能支付奥林币结算?”
一句话落下,刚才还跟着附和的几个军阀,瞬间变了脸色,面露难色,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这片被海啸冲烂的土地,连基本的政权都快散了,哪里来的奥林币。
只有卡桑,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还轻松地笑出了声。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句话,缓缓抬起手,摊开了掌心。
阳光下,一把细碎的金沙躺在他的掌心——成色足金,颗粒均匀圆润,没有半点杂质,泛着温润又耀眼的光泽,不是那种掺了铜粉的劣质金沙,一看就是从原生金矿里刚淘洗出来的。
芙歌的目光落在金沙上,眼角余光却精准捕捉到了他身后军阀们的神色:最边上两个年轻军阀,眼神瞬间亮了,死死盯着卡桑的掌心,喉结不自觉滚动,满是直白的贪婪;中间几个面无表情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紧张,像是在担心卡桑把家底轻易亮出来;而最靠后的两个实权派,依旧没动,只是扫了一眼金沙,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仿佛这一把金沙,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显然,卡桑手里的金沙,未必能真正调动整个联合体的资源,他的话语权,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足。
“奥林币我们没有,但我们有这个。”
卡桑轻轻一吹,几粒金沙从他掌心飘起来,落在甲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东西,比奥林币更硬,全世界哪里都认。芙总,你想要吗?”
他收回手,看着芙歌的眼睛,语气里带着诱惑:“当然,想要更多的金沙,恐怕芙总,还得追加一点投资。”
芙歌的目光扫过他掌心的金沙,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甚至淡淡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一把金沙,说明不了什么。金矿到底是不是在你手里,我得亲眼看见才算数。要我追加投资,总得见了兔子,才能放老鹰。”
卡桑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语气里满是赞叹:“中国人说话,实在是太形象了。优秀的猎手,总会懂得等待最好的机会。年轻的小姐,你让我心动——因为你也是一位高明的猎手。”
他往前又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磁性:“高明的猎手,就该和高明的猎手站在一起。等你想好了,我带你去看我们的金矿。那是一条非常美丽的河流,河面上阳光落下来,水下全是金光闪闪的,你一定会喜欢。”
芙歌没接话,只是抬眼看向岸边,目光再次落在了那群晒太阳的鳄鱼身上,还有那半颗惨白的人头骨。
她在心里冷笑。
说得再好听,包装得再光鲜,你们和这些吃人的鳄鱼,又有什么两样?不过是穿了层人的衣服,会说几句漂亮话,骨子里还是一样的贪婪、野蛮,靠着弱肉强食活下去。
念头刚落,她心里突然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一股更沉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鄙夷这些军阀是“穿人衣的鳄鱼”,可在老陈眼里,她是不是也只是一枚可以随时牺牲、用来撬动非洲格局的棋子?在奥林匹斯和卡洛斯的情报系统里,她又是不是一只被盯上、被测试的猎物?就像这些鳄鱼盯着岸边的流民,老陈和卡洛斯,也在盯着她这只“小狐狸”,等着看她如何在这场赌局里挣扎,如何为他们的大局“奉献”。
她以为自己是赌徒,握着筹码选赌桌,可到头来,或许连她自己,都是别人赌桌上的筹码。
这念头让她指尖发凉,却也让她瞬间更清醒了几分——这场赌局,她不仅要赢,还要守住自己,不能真的变成任人摆布的猎物。
“我会考虑的。”
芙歌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不答应,也不拒绝,给彼此都留足了余地,“各位请回吧,我需要时间,和我的团队商量。”
卡桑也不纠缠,笑着点了点头,又行了个礼,带着一众军阀,顺着舷梯下了船,坐上冲锋艇,很快就消失在了海岸边。
甲板上恢复了安静,只有海风卷着浪声,一遍遍拍打着船舷。
芙歌扶着栏杆,望着远处茫茫的海面,还有岸边那片看不到尽头的废墟。
她心里清楚得很,卡桑和这群军阀,不过是第一波上门的人。
这茫茫大海上的凡门号,就是一张赌桌。
她手里攥着仅有的筹码,坐在赌桌的最中间,周围全是等着她下注的猎手。
这场赌局,才刚刚开始。
她要是输了,她这只小狐狸就得交代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到时候,那个总跟在她身后,软软糯糯喊她名字的美绘,会很伤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