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长鸣划破港口的晨雾时，芙歌手里正攥着厚厚一本项目计划书，指尖把纸页捏得发皱。
这艘名为“凡门号”的万吨货轮，已经驶离了国内港口，正破开蔚蓝的海面，往非洲东海岸而去。甲板上铺满了一块块崭新的光伏板，用防水布严严实实地裹着，像给巨轮披了一身银色的鳞甲——这是她这次项目的全部家当，也是老陈嘴里，能给绝境里的人带去活路的“种子”。
老陈就靠在她身边的栏杆上，手里夹着烟，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语气却依旧云淡风轻，像在说出门旅个游一样轻松。
“项目逻辑很简单，你记好。”他弹了弹烟灰，指尖点了点计划书里的技术说明，“当地上个月刚遭了海啸，海水倒灌，内陆几十公里全成了盐碱地，别说种粮食，草都长不活。原来的火力发电站全被水泡废了，停电断粮，当地政权都快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笃定：“我们拉过去的光伏板，架起来就能发电，先解决供电。多余的电，用来驱动电催化合成装置，从空气里捕集二氧化碳，直接转化为淀粉——这是目前唯一能在盐碱环境下快速量产粮食的技术路径。既解决吃饭问题，又合规，当地政府求之不得。项目赚的钱，换成奥林币，走合规通道弄回国内，稳赚不赔。”
芙歌抬眼扫了他一眼，指尖在计划书上划过，心里的计算器瞬间启动：光伏架设周期15天，设备调试7天，淀粉量产至少30天，前期无收益，安保投入巨大，初始风险概率47.6%。
“当地的麻烦，就这些？”她问。
老陈笑了笑，把烟摁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拍了拍她的肩膀：“都是些小麻烦，流民、散兵，翻不起什么大浪。老王跟着你去，手脚硬，路子熟，能护你周全。你只管把项目落地，其他的不用操心。”
话说得轻松，可等老陈转身回了船长室，芙歌抱着电脑回了自己的船舱，点开加密的当地局势资料时，后背瞬间就沁满了冷汗。
哪里是什么小麻烦。
资料里写得明明白白：
军阀割据，三大势力互相对抗，沿路收过路费；
几十万流民失去家园，沿着海岸线游荡，饿极了什么都敢干；
被海水倒灌冲进的丛林里，河马、鳄鱼频繁闯入居民区，时有伤人；
而最让她头皮发麻的一行字：
奥林匹斯神罚军第三分队，已于三日前抵达该区域，目的不明。
芙歌的指尖猛地一顿，脑子里的数字疯狂跳动，项目成功率瞬间断崖式下跌。
军阀、流民、野生动物、神罚军——四方势力混在一片废墟里，老陈嘴里的“稳赚不赔”，分明是在阎王殿里开买卖。
这项目，怎么搞？
根本搞不下去。
她烦躁地把电脑合上，往床上一倒，盯着船舱的天花板发呆。从桥洞遇袭到升任副总裁，再到被扔到这个千里之外的烂摊子上，前后不过半个月。她以为自己握住了筹码，可到头来，还是老陈手里的棋子，被他随手丢到最危险的地方。
正心烦意乱的时候，船舱门被轻轻敲响了。
老王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稳得很：“芙总，醒着吗？换身方便活动的衣服，来甲板上，我教你点东西。”
芙歌愣了愣，还是起身换了一身宽松的运动服，拉开门走上了甲板。
海风吹得人很舒服，正午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之前堵在胸口的烦躁，都散了不少。老王手里拿着一副缠好的拳击绷带，扔给她一副：“缠上。陈总说了，你得学点保命的本事，总不能每次都靠别人护着。”
芙歌接住绷带，笨手笨脚地往手上缠，老王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纠正她的动作，语气很耐心，却也很严格。
“拳握紧，别松，不然出拳的时候先伤的是你自己的手腕。”
“脚步扎稳，别乱晃，你步伐太散了，人家一拳过来你直接就倒了。”
“呼吸跟着拳走，出拳的时候呼气，收拳的时候吸气，别憋着气打，没两拳你就喘不上气了。”
等她缠好绷带站定，老王摆了个简单的格斗式，示意她出拳。
芙歌咬着牙，照着他教的姿势，一拳直直打了过去。
拳头还没碰到老王的衣角，他侧身就躲开了，反手轻轻一推，芙歌就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不行。”老王摇了摇头，语气直白，“刺拳、直拳、摆拳要结合起来，别只会直冲冲。你不做假动作，不藏后手，人家一眼就能看穿你的路数，一下子抓住软肋。”
他说着，示意芙歌再过来。芙歌刚站稳，还没反应过来，老王的拳头就已经到了她面前，却在最后一刻收了力，拳峰轻轻落在她的右胁下。
芙歌瞬间疼得闷哼一声，踉跄着倒地，半天没爬起来。
“看见了吗？”老王弯腰把她拉起来，语气没有半分开玩笑，“这还是我收了九成的力，要是真用劲，你现在已经断了三根肋骨，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芙歌捂着右胁，疼得额头冒冷汗，咬着牙问：“那如果……碰到比你还强的对手，根本打不过，怎么办？”
老王擦了擦手上的汗，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同重量级的对手，没有谁是无敌的，再能打，也有破绽，就看你敢不敢赌。”
“我以前在酒吧看场子，碰到过比我高半个头、壮一圈的硬茬，我就主动把下巴露给他，让他打。等他出拳的那一刻，我算准他的来势，侧身躲开，一拳打在他喉咙上，一招定胜负。”
“这叫做选择。赌他一定会出拳，赌我能躲开，赌我这一拳能打中。”
“但我不建议你用这招。”老王语气陡然严肃，“你身材太苗条，没什么抗打击能力。只要被打中一拳，你直接就瘫了，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你这么搏，胜算不到10%，不值当。”
芙歌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
做选择。
赌。
她现在不就是在赌吗？
赌老陈不会坑她，赌项目能成，赌自己能在几方势力里活下来。
可她手里的筹码太少，老王教的拳，远不足以让她在军阀和神罚军面前自保。
她下意识摸了摸贴身口袋——那个装着全息投影装置的防水箱，就放在船舱里。
是时候，该用奥林匹斯给的那些玩意了。
海风吹着，浪声阵阵。
之前堵在胸口的烦躁和焦虑，竟然在这一拳一拳的击打里，慢慢散了。她至少知道，自己不是只能任人摆布。
接下来的几天，船一路往南。芙歌每天早上都会跟着老王在甲板上练拳，步伐、呼吸、假动作、组合拳，一点点磨。日子过得平静，甚至偶尔会忘了，自己要去的是个什么样的地狱。
直到第七天的清晨，汽笛再次响起。
船长拿着扩音器，声音带着疲惫：“前方抵达目的地港口！准备靠岸！”
芙歌拿着望远镜，站在船头，往岸上看去。
只一眼，她刚刚平复下去的心情，瞬间又沉到了谷底。
眼前哪里是什么港口，分明是一片废墟。
海啸冲毁了所有码头建筑，断壁残垣泡在浑浊的海水里，锈迹斑斑的集装箱歪歪扭扭地瘫在沙滩上。远处的城镇死寂一片，看不到半点烟火气。目之所及，全是白茫茫的盐碱地，连一根绿草都没有。废弃的火电站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烟囱，孤零零立在废墟里。
岸边的空地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地盯着靠岸的货轮。不远处的路口，几辆架着机枪的皮卡车堵着路——那是军阀的哨卡，枪口正对着码头的方向。
而最让她浑身发冷的，是港口最边缘的位置，停着三辆白色的越野车。
车身上印着奥林匹斯的橄榄枝标志。
几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神罚军靠在车边，正抬着头，往“凡门号”上看。
他们的目光落在芙歌身上，带着审视，带着压迫，像几把冰冷的刀。
一瞬间，芙歌的呼吸骤停。
她想起了那栋高楼。
顶层的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灯火，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那天，她站在玻璃前，隔着一层透明的壁垒，第一次直面奥林匹斯的阴影。
那股熟悉的寒意，再次顺着脊椎爬上来。
触手如此之长。
长到她以为自己已经逃远，可对方依然能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精准地把她拖回棋盘里。
她指尖微微发抖，握着望远镜的手稳不住，镜片晃了一下。
老陈嘴里的“小麻烦”，比她想象的可怕十倍。
风从岸上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芙歌放下望远镜，心里的石头彻底沉了下去。
这趟活，能不能活着干完，她都算不出来了。
她贴身的口袋里，那个装着全息投影装置的收纳盒，隔着布料，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像在提醒她：
她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