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歌从洗手间出来，后背的寒意还没散。刚才那个声音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她的后颈，每一个字都钉在她的骨头上，可转身，空无一人。
她没有立刻走，指尖攥得发白，顿了两秒，把口袋里的口红掏出来，悄悄放在洗手台最靠里的角落，藏在洗手液瓶子后面。随即她拉开每一个隔间的门，动作很轻，却查得仔细——空的，全是空的，连通风口都封得严严实实，没有藏人的地方。
她稳了稳神，推门出去，拦住了正在走廊拖地的保洁阿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不好意思：“阿姨，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您刚才看到有谁进过女洗手间吗？我丢了支口红，挺贵的。”
保洁阿姨愣了愣，想了想：“除了您，就只有那个常来的日本小姑娘进去过，就是那个天天输钱的，进去没两分钟就出来了，应该就是上个厕所。姑娘你别急，我帮你进去找找。”
日本小姑娘？美绘？
芙歌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刚才那个声音，明明是个低沉的男人，怎么会只有美绘来过？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保洁已经拿着口红从里面出来了，笑着递过来：“姑娘你看，是不是这个？掉在角落里头了。”
“是我的，太谢谢您了，不好意思麻烦您了。”芙歌接过口红，笑得得体，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她转身往回走，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走廊尽头的拐角——那里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是老陈。
他看见了。
他全程都看见了。
深夜的海边酒店，风带着咸腥味，吹得露台的纱帘晃来晃去。老陈给芙歌单独开了一间面朝大海的海景房，晚上十点，芙歌刚洗完澡，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就响了。是老陈的电话，语气随和得像拉家常：“芙歌，睡了吗？没睡的话，下来露台吹吹风，喝点酒。”
芙歌捏着手机，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却还是应了声“好”。她比谁都清楚，从她拿着那一万块下楼玩牌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说“不”的资格了。
下楼到了露台，老陈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瓶威士忌，两个水晶杯，旁边还放着一盒包装精致的雪茄。夜色苍茫，远处的海面黑得像化不开的墨，连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了大半，只有零星的灯火在海岸线晃着，像暗夜里飘着的鬼火。
老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给她倒了半杯酒，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过来人的感慨：“你看这夜色，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涌。现在到处都在闹灾，世道不太平啊。”
他转头看向芙歌，眼神温和，像个真心替晚辈着想的长辈：“你一个年轻女孩子，手里攥着五千多万，不是小数目。这世道，财不露白，你拿着这笔钱单枪匹马往外走，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你。轻则钱被洗得一干二净，重则……不好说。但我能保护你，你也知道，我手里的实力，足够护你周全。”
芙歌握着酒杯的指尖猛地收紧，杯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去，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她太懂老陈这话的潜台词了——只有跟着我，你才能活。
老陈笑了笑，把雪茄盒推到她面前：“抽雪茄吗？”
“不会，陈总。”芙歌摇了摇头。
“不会没关系，我教你。”老陈拿出一支，熟稔地剪了茄帽，点燃了递给她，“女人在生意场上混，烟酒总得沾一点。不然人家觉得你嫩，好拿捏。酒也是，要慢慢品，别一口闷，显得没品味。”
芙歌接过雪茄，指尖有点发僵，学着他的样子抿了一口。辛辣的烟气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眼眶瞬间红了。老陈看着她的样子，低笑了两声，没说话，可那笑意里，半分温度都没有。
芙歌心里的吐槽已经快溢出来了：教我？教我怎么一步步钻进你套里是吧？还生意场，我从头到尾就是个被你拉来当棋子的冤种。
但她没敢说出口，只是把雪茄轻轻放在烟灰缸边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压下了那点呛意，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抗拒。
老陈没再揪着烟酒的事，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资料，推到了芙歌面前。
“你看看这个。”
芙歌低头翻开，第一页就是美绘的照片，笑得一脸灿烂，跟今天在牌桌前那个茫然无助的小姑娘判若两人。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
全名佐藤美绘，日本佐藤财阀嫡系小姐，外公是佐藤财阀现任掌权人，父亲为入赘女婿，在家族内几乎无话语权；美绘自幼随母姓，由外公一手带大，是内定的家族产业唯一继承人。
芙歌越看，心越沉。
原来老陈什么都知道。从她在牌桌前多看了美绘两眼，从她出手帮美绘赢钱，所有的一切，全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全在他的算计里。
她抬头看向老陈，对方正端着酒杯，慢悠悠地晃着里面的酒液，眼神落在她脸上，不动声色地捕捉着她的每一个微表情，连她指尖的颤抖都没放过。
“美绘背景很干净，家里有实力，也有源源不断的现金流。”老陈笑了笑，“你看，在日本，入赘女婿能让女儿跟着外公姓，不多见的，可见她外公多疼她，以后整个佐藤家，都是她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怂恿：“我看你们俩今天聊得投缘，关系也不错。不如，你把她发展成你的第一个大客户？”
芙歌心里咯噔一下：“我的客户？”
“对，你的。”老陈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十足的诚意，“芙歌，我跟你交个底。今天跟老郑谈的这个奥林币项目，我很有兴趣，也想在国内把盘子做起来。但我手头项目太多，实在顾不过来。”
他看着芙歌，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笃定：“我打算成立一个全资子公司，你来当总经理。你拿你手里的五千万入股，我给你49%的股份，我持股51%。这个项目，全权交给你来操盘，你先拿美绘试试水，练练手。”
“恭喜你啊，芙歌。”老陈笑着举起酒杯，眼里的笑意深不见底，“年纪轻轻，就当子公司的总经理了，前途无量。”
芙歌看着他举过来的酒杯，脑子飞速运转，没有一丝慌乱后的懵然，只有冷静到刺骨的计算——49%的股份，看着不少，却刚好卡在没有控制权的边界，以后项目出任何问题，责任全是她这个“总经理”的，老陈只需隐身幕后；五千万入股，意味着她手里所有的流动资金被彻底锁死，再也没有跑路的资本，等于把自己的命，亲手交到了老陈手里。
风光无限的总经理头衔，说到底，就是一副量身定做的枷锁，是老陈给她画的一张空头饼，也是一道逼她无路可退的死局。
她的五千万，要全部投进去，彻底绑在老陈的船上，再也下不来；她要去拉美绘入局，把那个无辜的小姑娘也拖进这趟浑水里；她要操盘这个奥林币项目，替老陈赚钱，替他挡枪，替他当这个明面上的靶子。
一边是暗处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逼她传话；一边是老陈在明面上给她画饼，把她往套里死死拽住。
她以为赢了一个亿，就能拿到自由，就能让两边都滚蛋。
可到头来，她赢的钱，成了绑住她的绳子；她以为的退路，全是提前布好的绝路。
心里一万句操你妈奔腾而过，可她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个得体的笑，举起酒杯，跟老陈轻轻碰了一下，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刺耳：“谢谢陈总抬举，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
酒液滑进喉咙，比刚才更辣，更苦，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回到酒店房间，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芙歌把自己摔在床上，连衣服都没力气脱，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老陈的话，洗手间里那个阴冷的声音，美绘茫然的脸，还有刚才心里那些冰冷的计算，在她脑子里来回打转，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她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可到头来，她只是棋盘上，被两边来回挪动的棋子。
就在她心烦意乱到极点的时候，床头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隐藏号码，没有来电显示，单调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着，像催命符一样。
芙歌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盯着那个跳动的屏幕，犹豫了半天，还是接了起来，放在耳边，没说话。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轻微的电流声，过了几秒，那个熟悉的、低沉优雅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像贴在她耳边说话一样，带着玩味的笑意，又藏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了然：“芙歌。老陈，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是奥林匹斯。
芙歌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疼得她脑子瞬间清醒。她靠在床头，闭了闭眼，脑子里飞速转着：说？还是不说？不说，暗处的人不会放过她；说了，她就彻底成了双面棋子，再也洗不清了。
可她有的选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把老陈的全盘计划说了出来，从成立子公司、国内奥林币项目的布局，到她的持股比例与总经理身份，最后补了那句最关键的：“他让我把佐藤美绘，发展成我的第一个大客户。”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那笑意里藏着全然的了然，也藏着化不开的阴冷，连语气都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却又字字扎进芙歌的心里。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对方顿了顿，又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轻飘飘加了一句：“对了，芙总，你昨晚睡觉的时候，总爱蜷缩着身子，像只受惊的小猫，连叹息都带着点不甘，倒是可爱。”
芙歌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那是她只有在独处、卸下所有防备时才有的习惯，没有人知道，连她自己都很少察觉，可奥林匹斯的人，却看得一清二楚。他们的监控，不是隔着距离的观察，是渗透到她每一个独处瞬间的窥探，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恐怖。
紧接着，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笃定的笑意：“恭喜你啊，芙总。你会如愿以偿的，我们保持联系。”
电话瞬间挂断，忙音在耳边尖锐地响着。
芙歌把手机扔在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抖。
他们连“芙总”这个称呼都知道了，连她独处时的小习惯都了如指掌。老陈在露台上说的每一句话，她做的每一个动作，她心里的每一点挣扎，她独处时的每一个瞬间，全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窗外的风还在刮，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手，把整间酒店，整座城市，连带着无处可逃的她，全都死死攥在了掌心里。
她逃不掉了。
两边都在拉她，两边都在逼她，她就像夹在两块磨盘中间的豆子，迟早要被碾得粉身碎骨。
她在心里，把那句喊了无数遍的话，又狠狠砸了一遍：
你们两个，都给我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