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在怀里的名片被体温焐得发暖，芙歌睁着眼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躺了一整晚，指尖在计算器上按了无数遍，算来算去，最终只得出一个冰冷的结论：她没得选。
不去老陈的公司，她手里仅剩的八十七块钱撑不过三天，卡里那笔钱看着多，可通胀一天比一天凶，坐吃山空的话，撑不过两年就得彻底断粮，生存概率跌破40%；去，固然有掉进陷阱的风险，可至少有稳定收入，有正经的落脚处，甚至还有机会摸清楚奥林匹斯的底细，风险可控，收益远大于躺平。
她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吐槽自己没骨气。当初在高楼里赌命都没低过头，现在居然要为了一口饭，主动往别人递过来的套里钻。可吐槽归吐槽，天刚蒙蒙亮，她还是翻出了自己最体面的一件衣服——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和一条磨了边的牛仔裤，背着旧吉他，捏着那张名片，找到了老陈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写字楼亮堂得晃眼，进进出出的人都穿着合身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步履匆匆。芙歌站在大厅里，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莫名生出一股格格不入的局促。
人力资源部的前台接过她的名片，上下扫了她一眼，眼神里的轻视藏都藏不住，领着她进了办公室，坐在工位上的HR主管翘着二郎腿，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敷衍：“芙歌是吧？拿着陈总的名片来的？”
“是。”芙歌点了点头。
“姑娘，不是我说你，”主管撇了撇嘴，把简历往桌上一扔，“就算是走陈总的关系进来面试，你至少也穿得对得住自己、对得住公司形象吧？我们这是正经商贸公司，不是菜市场，你穿成这样，来当保洁人家都嫌不利索。”
周围几个HR闻声都抬起头，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飘进芙歌耳朵里。
“陈总也是，什么走投无路的人都往公司招。”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看上人家小姑娘长得好看呗。”
“也是，陈总向来心善，什么阿猫阿狗都帮。”
芙歌的指尖死死攥住了衣角，脸颊发烫，心里又酸又堵。她在高楼里见过最血腥的厮杀，扛过了最绝望的绝境，可此刻被几句轻飘飘的闲话戳着脊梁骨，却比挨一刀还难受。她咬了咬牙，低声说：“对不起，这已经是我最体面的衣服了。”
主管嗤笑一声，还想说什么，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老陈的秘书林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扫了主管一眼，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张主管，这位是陈总亲自请来的客人，你就是这么接待的？”
主管瞬间变了脸色，连忙站起来赔笑，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林姐转身看向芙歌，眼神温和，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背包：“芙歌小姐，跟我来吧，陈总在办公室等你。底下人不懂事，说话没分寸，你多担待。”
进了电梯，林姐才笑着补充：“公司里人多嘴杂，难免有嚼舌根的，你别往心里去。陈总特意交代了，你要是没钱置办正装，我下午带你去挑几身，好好打扮打扮，你本身底子好，稍微收拾一下，就是妥妥的白领丽人，别自己看不起自己。”
芙歌心里堵着的那股气，瞬间散了大半。她活了二十年，除了去世的父母，很少有人这么护着她，替她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芙歌算是彻底在公司扎下了根。老陈给她安排的岗位是数据统计岗，正好对口她的统计学专业，工作内容不算难，就是整理公司的贸易数据、投资项目的风控测算，都是她最擅长的事。公司确实是正经做商贸生意的，账目清晰，流程规范，同事们虽然一开始对她有偏见，可看着她每天把工作完成得漂漂亮亮，挑不出一点错处，闲话也渐渐少了。
她更是把自己的统计学天赋发挥到了极致。只用了一个月，她就用自己写的统计模型，找出了公司流程里三个常年被忽略的错误，把报表出错率降到了几乎为零；入职第三个月，老陈准备投一个海外的金融组合项目，风控部门给的评估报告一片向好，只有芙歌拿着自己算出来的数据，敲开了老陈的办公室门。
“陈总，这个项目不能投。”她把测算表放在桌上，语气笃定，“我用回归模型算了，这几个标的看着不相关，实则有极强的隐性关联性，一旦海外市场出现波动，会出现连锁爆雷，最大回撤风险比评估报告里写的，高了整整三倍。”
老陈盯着她的测算表看了整整半个小时，最终拍板，撤掉了所有的投资。不到半个月，海外市场果然大跌，那个项目爆雷，无数投资方亏得血本无归，只有老陈的公司，毫发无损，躲过了一劫。
当天晚上，老陈就在酒店包了个包间，开了个庆功派对，把公司核心团队的人都喊来了。酒过三巡，老陈举着酒杯，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夸了芙歌一顿：“今天我必须得说，咱们公司能躲过这一劫，全靠芙歌。这姑娘脑子灵，心细，沉得住气，是咱们的功臣！”
掌声和起哄声响成一片，之前看不起她的那些人，此刻也都端着酒杯过来敬酒，眼神里全是佩服。芙歌难得喝了两杯果酒，脸颊微红，心里是久违的、踏实的开心。不用赌命，不用提防着谁，就靠自己的本事，就能被人认可，被人尊重，这种感觉，她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了。
有人笑着提议：“干喝酒没意思，咱们玩几把牌助助兴？”众人纷纷应和，服务员很快拿来了扑克，围坐在一起玩了起来。芙歌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可被大家推着坐了下来，刚玩了两把，她的统计学本能就压不住了。谁的牌路是什么风格，谁在虚张声势，谁手里的牌赢面最大，她脑子里的计算器飞速运转，算得一清二楚。
几圈下来，芙歌大杀四方，桌上的筹码几乎全堆到了她面前，就连玩了十几年牌的老陈，都不是她的对手。众人纷纷撂牌，笑着起哄：“不玩了不玩了！今天完全是数学女神占领高地了！我们这点智商，全被你按在地上碾压！”芙歌笑着摆了摆手，难得露出一点俏皮的模样：“运气好，纯属运气好。”
派对散场的时候，老陈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压低声音：“芙歌，明天带你去个更好玩的项目，这事你先别告诉别人。”
芙歌心里微微一顿。事情来得太突然，按她的习惯，本应先查清楚背景、测算风险再做决定。可这几个月老陈的行事风格、公司的正规程度，都在她心里建立了一套信任模型。她在心里快速估算：目前老陈设局害她的概率，依旧低于15%。
她轻轻点头：“好，我听陈总的。”
第二天一早，芙歌就跟着老陈坐上了飞往海外的航班。公司本就有稳定的海外商贸业务，出差本就是常态，她也没有过多怀疑。十几个小时后，飞机落地，车子直接把他们送到了海边的度假酒店，酒店底层的娱乐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筹码碰撞的清脆声、笑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老陈领着她往里走，刚拐过一个弯，芙歌的脚步突然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不远处的牌桌前，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姑娘，长发披肩，眉眼干净，正是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美绘。
美绘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奥林币筹码，可牌技生涩得离谱，几乎是在送钱。
芙歌只扫了三秒，脑子里就自动跑出了结论：
三个人下注节奏高度同步，眼神频繁交换，微表情协同率超过70%，典型的团伙做局坑杀新手。美绘每一把都踩在对方设计好的节奏上，再打下去，别说筹码，连身上的钱都要被掏空。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走了过去，俯身在美绘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静提醒：
“这桌是三个人联手做局，你现在赢面不到7%，再跟注必输，立刻弃牌。”
美绘愣了愣，抬头看向她，大眼睛里满是懵懂，随即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芙歌没再多说，直起身，转身准备去洗手间冷静一下，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到旁边紧闭的包厢里，传来了两个熟悉的声音，正在激烈地争吵。一个是老陈，另一个，居然是酒吧老板王哥。
“老王，你是不是疯了？！”老陈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怒火，“明知道那是奥林匹斯设的陷阱，你还带着人硬冲？我们凡人联盟就这点家底，经得住你几下送？！”
“我不冲？我不冲谁知道我们凡人联盟存在？！”王哥的声音带着嘶吼，“奥林匹斯都快用奥林币把整个世界吞了！多少人被他们割得家破人亡？我们不打出去，不打出名气，谁会跟着我们反抗？！”
“反抗不是让你带着兄弟们去送死！”老陈的语气更沉了，“上一次高楼试炼，活下来的那个姑娘，我已经拉到身边了，她冷静、会算、懂人心，是能帮我们赢的人！智取，懂吗？不是靠你一腔孤勇硬冲！”
“一个小姑娘能顶什么用？等你慢慢培养，奥林匹斯早就把刀架在所有人脖子上了！”
芙歌站在门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指尖冰凉。
凡人联盟。
这四个字，她在诊所门外听到过，从王哥嘴里听到过，现在，又从老陈嘴里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王哥，老陈，全都是凡人联盟的人。
从酒吧关门，到她丢了工作，到老陈在路上等她，给她递名片，招她进公司，甚至这场海外的行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测试。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脑子里的计算器疯狂运转，心里的矛盾和挣扎翻江倒海。
奥林匹斯，是杀了她父母、把她扔进高楼赌命的仇人，是彻头彻尾的恶。
可凡人联盟呢？内部路线分裂，有人冲动送死，有人步步为营，甚至为了拉她入局，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看着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本来只想安安稳稳活着，躲过一劫又一劫，可到头来，还是从一个小坑，跳进了一个更大、更深不见底的漩涡里。
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真是活见鬼了，这世界，就没有一个能让她安安稳稳喘气的地方。
包厢里的争吵声渐渐停了，脚步声朝着门口传来。芙歌立刻回过神，快步转身，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指尖却依旧攥得紧紧的。
她心里清楚，从她走进老陈公司的那一刻起，这个局，她就已经踩进来了。
现在，她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