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轰鸣声还在耳膜里打转,芙歌只后颈一麻,眼前的天光瞬间黑了下去。
再醒过来时,她正坐在城市街边的马路牙子上,鞋底沾着洪水退去后留下的黑泥,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息。
眼前的城市,早就不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老城区的围墙塌了大半,路边的商铺全被水泡得稀烂,卷帘门被冲得歪歪扭扭,墙上的洪水印记足足有一人多高。偶尔有行人路过,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疲惫和麻木,手里攥着的空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响。
她撑着墙站起来,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
那是老城区一楼的小房子,是她活了二十年,唯一的根。
可走到门口,她才发现,所谓的家,早就没了。
洪水泡透了整间屋子,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家具烂成了一滩泥,父母的照片、她的课本、从小到大的所有东西,全被冲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地的淤泥和发霉的味道。
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突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她在那栋吃人的高楼里,卡着致死临界值赌命,靠着统计学算出来的概率,从十几号红了眼的人手里逃出生天,拼了命想活着回来,就是想回这个家。
结果呢?
她从一个吃人的笼子里逃出来,回头才发现,自己的窝,早就被冲烂了。
她转身去了街道临时办事处,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听着前面的人哭着问亲人的下落,工作人员麻木地翻着登记册,一句一句地报着“失踪”“病故”。
排了整整三个小时,终于轮到她。
她报上母亲的名字,指尖都在抖。
工作人员翻了翻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李慧兰,洪水退去后感染流行性肠道疾病,送医抢救无效,半个月前就走了,遗体在市一院太平间。”
芙歌的耳朵嗡的一声,后面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父亲没了,现在,母亲也走了。
这世界上,她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
她浑浑噩噩地走到市一院,太平间的工作人员核对完信息,领着她去看遗体。冰冷的抽屉拉开,母亲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瘦得脱了形。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费用单,她接过来,上面的数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洪水过后,物价飞涨,火化费翻了三倍,最便宜的骨灰盒要四位数,就连墓地,都涨到了她想都不敢想的价格。
她掏遍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口袋,只有从高楼里带出来的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连火化费的零头都凑不齐。
她是学统计的,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算数字、算概率、算胜率。
可那天,她站在太平间的走廊里,对着那张费用单,算了一遍又一遍,算出来的结果只有一个:
她没钱,连安葬母亲的资格都没有。
她回了学校。
校园里刚恢复上课,到处都是清理淤泥的工人,公告栏里贴满了补考、重修的通知。她缺了整整半个月的课,补考重修都是小事,可下个学期的学费、住宿费,还有下个月的生活费,样样都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去了一趟食堂,刚进门就愣了。
原来一块五一个的馒头,现在卖五块;原来八块钱一碗的素面,现在涨到了二十;就连免费的汤,都稀得能照见人影。打饭的窗口前,学生们骂骂咧咧,却又不得不掏钱,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和街边行人一样的麻木。
芙歌站在食堂门口,突然觉得一阵荒诞。
她在那栋高楼里,赌上性命抢来的生存机会,到头来,连一碗面都快吃不起了。
那栋楼里的厮杀是明着来的,刀砍在身上,血溅在脸上,你知道谁要杀你,你知道该往哪跑。
可这外面的世界呢?
是钝刀子割肉,是慢慢把你熬干、逼死,你连仇人在哪都找不到,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她逃了半天,不过是从一个小牢笼,跳进了一个更大的牢笼。
就在她蹲在宿舍楼下,对着空荡荡的钱包,连烟都买不起一根的时候,快递员的电话打了过来。
“芙歌是吧?有你的挂号信,过来拿一下。”
她愣了愣,她现在无亲无故,谁会给她寄信?
她走过去接过信封,厚厚的一个,拆开的瞬间,一张银行卡掉了出来,还有一张打印的纸条,字迹冰冷,带着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戏谑感:
“芙歌女士,我们深切感受到你失去父母的悲伤。本着人道主义精神,且你在我们的试验中取得了优异的成绩,我们希望你未来能成为真正的精英,特此奉上一点小小的心意,希望能够帮助你成长。——奥林匹斯”
芙歌的血瞬间冲上了头顶。
她跑到最近的ATM机,插卡输了密码,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她浑身发冷。
10000000.00。
整整一千万。
她疯了一样把银行卡拔出来,狠狠摔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咬着牙骂:“谁要你们的臭钱!我爸妈都被你们害死了!你们拿这点钱,就想买我的命?就想让我认了你们这群狗东西?”
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她不管不顾,蹲在地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可骂完了,哭完了,她看着地上那张静静躺着的银行卡,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算起了数:
母亲的火化费、墓地费,要六位数;
下个学期的学费、住宿费,要五位数;
现在的物价,一碗面二十,一个馒头五块,就算她再省,一个月的生活费也要几千块;
洪水过后,通胀一天比一天厉害,这一千万看着多,可按现在的涨速,也撑不了几年。
没有这笔钱,她连母亲都安葬不了,连学都上不了,连饭都吃不上,不出一个月,她就得饿死在这个城市里。
她恨奥林匹斯,恨他们毁了她的家,杀了她的父母,把她扔进那栋吃人的楼里赌命。
可她现在,只能靠着仇人的钱,才能活下去。
最终,芙歌还是颤抖着手,把那张银行卡捡了起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揣进了兜里。
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也像揣着一条永远解不开的枷锁。
她在心里骂自己没骨气,骂自己软骨头,可她别无选择。
活着,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
她用这笔钱,给母亲办了后事,选了一块能看见江的墓地,把母亲和父亲合葬在了一起。
墓碑立起来的那天,下着小雨,她站在墓碑前,站了整整一下午,一句话都没说。
她知道,从她捡起那张银行卡的瞬间起,过去的那个芙歌,就已经死了。
剩下的日子,她开始疯狂地查奥林匹斯。
用学校的内网,用外网,搜遍了所有的企业信息平台,翻遍了所有的新闻媒体网站。
可结果,让她浑身发冷。
奥林匹斯集团,根本就没有在中国境内注册过,连个官方网站都没有,连一条相关的新闻都找不到。
至于那场闹得惊天动地的高楼生存试炼,那些死在楼里的人,那些疯狂的厮杀,在网络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就像她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一场她自己臆想出来的妄想。
她不信邪,拿着从高楼里带出来的药粉和空药瓶,找到了学校化学系的老教授,求他帮忙做个检测。
老教授是看着她长大的,和她父亲是旧识,心疼她的遭遇,二话不说就帮她做了检测。
可两个小时后,老教授看着检测报告,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芙歌啊,这里面没有任何药物成分,一瓶是食用蔗糖,一瓶是食用盐,都是最普通的东西。”
芙歌瞬间僵在了原地,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在那栋楼里,卡着60秒的临界值含在嘴里,差点就触碰到致死线,赌上性命演了一场戏的药,竟然只是糖和盐?
老教授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里满是心疼:“孩子,我知道你经历了大灾大难,爸妈都走了,心里苦,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有点妄想是正常的。我帮你开点镇定的药,你按时吃,慢慢会好的。”
一听见“开药”两个字,芙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她怕,怕吃了药,连自己仅存的那些记忆都会被抹掉;怕吃了药,自己真的会变成别人眼里,那个疯了的、只会胡言乱语的女孩。
她刚跑到教学楼门口,就被学校的心理老师拦住了。
老师没提开药的事,只是轻轻拉住她的胳膊,语气温和:“芙歌,不想吃药也没关系。要是心里堵得慌,就去学学音乐吧,弹弹琴,唱唱歌。音乐也是药,能安人心,能让你好受一点。”
那天之后,芙歌跑遍了大半个城市,最终在地下街区的尽头,找了一家龙蛇混杂的清吧,当了驻唱歌手。
每天晚上,她抱着一把旧吉他,坐在酒吧的角落里,唱几首没人听过的歌,赚一点零花钱。
这里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没人会问她为什么眼神里总是带着冷意,也没人会说她是妄想症。
酒吧里灯光昏暗,底下的人喝酒、划拳、谈生意,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芙歌拨着吉他弦,歌声低沉,脑子里却一遍遍过着那栋楼里的血,银行卡里的数字,还有奥林匹斯那句“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知道,那一千万不是礼物,是枷锁。
奥林匹斯的“成长礼物”,才刚刚开始。
她逃出了那栋高楼,却永远逃不出这场早就布好的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地下酒吧的门被风吹开,灌进来一阵带着湿气的冷风。
芙歌抬眼看向门口,指尖的琴弦,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