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惨白的光透过破窗户,在地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芙歌一夜没合眼。
她靠在墙角,指尖还残留着那张纸条被撕碎的毛边,那句“杀了身边的人,得双倍奖励”像根毒刺,在她脑子里扎了整整一夜。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熟睡的美绘,手心里攥着半块从地上捡的、边缘锋利的碎瓷片,有好几次,指尖都已经抬到了半空,差一点就朝着那纤细的脖颈落下去。
可她每次都停住了。
她不信系统,不信这天上掉下来的活路,更不信杀了这个女孩,她就能真的安全。比起动手杀人,她更想要一个绝对可控的局面。
美绘是被她轻轻晃醒的。一睁眼,就对上芙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缩成一团,小声嗫嚅:“姐姐……怎么了?”
“我们的武器快用完了,就剩两个手雷、一个烟雾弹。”芙歌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抬手指了指设备间最里面那个厚重的防爆保险柜——就是之前保镖值守的地方,柜门是实心钢板,锁扣完好,从外面锁死,根本不可能从里面打开,“你躲进去,我把营养剂、那瓶没开封的水都给你。我出去探情况,晚上回来给你开门。”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清道夫和剩下的人都太疯了,我护不住你。这里最安全。”
美绘怔怔地看着她,眼里慢慢泛起水光,没有质疑,没有反抗,甚至连一句“你会不会不回来”都没问,只是乖乖点了点头,小声说:“好,我听姐姐的。我在里面等你,你一定要回来。”
她抱着水和营养剂钻进保险柜的样子,像只被圈起来的、毫无反抗能力的小猫。
芙歌“咔哒”一声锁死柜门,钥匙揣进贴身的口袋里,眼底的算计终于露了出来。
什么安全,什么保护,全是假的。
把她关在这里,她逃不掉,喊不应,就算自己想杀她,随时都能打开柜门动手,干净利落,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给她留。比起一个睡在身边、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隐患,还是关在铁盒子里最让人放心。
她转身走出设备间,顺手带死了门,整个人像只猫一样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顺着楼道往上走。
楼道里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前一夜的疯狂厮杀像一场噩梦,只留下满地狼藉:干涸的血迹溅满了墙壁,破碎的生存包扔得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蜷缩在角落里,大多是为了抢包互相捅死的,眼睛还圆睁着,带着死前的贪婪和不甘。
芙歌的脚步没停,脑子里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从空投落下的那一刻,系统就给所有人钉死了一个思维定势:生存包里的药,是直接口服的保命品;那一小瓶水,是用来解渴的。广播里只说“投放药品与饮用水补给”,半句没提用法,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规则,包括一开始的她自己。
昨晚几乎没有密集的枪声,所有人都在暗处互相猜忌、互相残杀,根本没人敢正面硬拼。也就是说,每个人的生存包里,大概率都是一样的药,一样的纸条,一样的,只有一瓶500ml的水。
她躲在楼梯间的拐角,屏住了呼吸。
楼下传来了沉重的金属摩擦声,是清道夫。紧接着,是一声年轻人的嘶吼,带着嗑药后的亢奋和疯狂。芙歌探出头,只一眼,浑身的血液就凉了半截。
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把砍刀,浑身肌肉绷得像铁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正疯了一样朝着清道夫砍过去。他的动作快得离谱,力量更是大得吓人,一刀下去,竟然在清道夫的金属外壳上砍出了一道深深的豁口。很明显,他吞了整颗肌能强化剂。
他脚边滚着一个空水瓶,瓶底连一滴水都没剩——显然,他早就把水喝光了,干咽了药片。
不过十几秒,那个刀枪不入的清道夫,竟然被他硬生生砍倒在地,不动了。
年轻人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发出癫狂的大笑。可笑声还没停,他突然捂住胸口,猛地喷出一大口血,鼻子、眼睛、耳朵里全往外渗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体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气息。
七孔流血,暴毙而亡。
芙歌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刚要挪步,另一侧的走廊里又传来了动静。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靠在墙上,浑身发抖,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他面前的清道夫,像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一样,站在原地疯狂晃头,金属手臂胡乱挥舞,根本没法锁定目标——是神经强化剂,他真的靠脑电波干扰了清道夫。
他身侧的水瓶,同样空得干干净净。
可只过了半分钟,男生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抱着头疯狂往墙上撞,直到脑浆迸裂,软软地滑了下去,死状惨不忍睹。
清道夫恢复了正常,拖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往前走去。
楼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芙歌靠在墙上,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她终于明白了,这两种药,根本不是什么生存福利,是系统埋在思维定势里的催命符。谁顺着惯性走,谁急着变强,谁死。
她等清道夫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才悄无声息地滑下楼梯,走到两具尸体旁边,蹲下身,指尖没有半分停顿,开始搜身。
黄毛的口袋里,果然有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模一样的字:杀了身边的人,得双倍奖励。
眼镜男生的贴身口袋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纸条。
她顺着走廊一路走,翻了三具尸体,每一个人身上,都有这张纸条,每一个人的水瓶,全是空的。
芙歌的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她猜对了。
这根本不是针对她一个人的杀局,是系统给所有人下的套。它先给你钉死“药直接吃、水单独喝”的惯性,再把活命的唯一方法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看着这群被困在笼子里的人,为了虚无缥缈的奖励互相猜忌、互相残杀,最后再被这瓶药,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她把尸体身上剩下的药全都收了起来,一共五瓶,和她包里的一模一样。她找了一间没人的空置房间,锁死门,把所有药瓶都倒了过来,一粒一粒地把药片倒在地上。
她倒得很慢,很仔细,连瓶底的缝隙都没放过。
就在倒空第三瓶的时候,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她清清楚楚地看见,瓶底的内侧,贴着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小到不把药片倒空、不凑到眼前,根本不可能看见。
上面写着:本品须兑水稀释后服用,单次1粒兑500ml水,直接吞服将导致剂量过载,致死。
一行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芙歌脑子里轰然炸开。
不是药有毒。
是他们都中了思维定势的圈套,吃错了。
这群杀红了眼、抢疯了的人,拿到包第一时间把水喝光解渴,急着把药片吞进肚子里变强,急着活下去,连瓶子都没来得及翻过来多看一眼,最后急着把自己送上了死路。
更荒诞的是,系统给每个人的生存包里,刚好就配了一瓶500ml的水,不多不少,刚好够兑1粒药。它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就看着所有人顺着它划的道,一头扎进死局里。
芙歌盯着那行字,愣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她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蹲在地上,半天直不起腰。
太荒诞了。
也太真实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期末考试的时候,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一遍一遍地说:“同学们,拿到卷子先别着急写,先把整张卷子看一遍,看清楚题目要求,再动笔。”
原来这句话,放在这栋人间地狱里,竟然成了活命的唯一诀窍。
一群人在这栋楼里杀得你死我活,拼得头破血流,为了一瓶药抢破头,为了半瓶水捅死同伴,最后竟然全都死在了“没看完题目”上。
系统的恶意,从来都不是明目张胆的刀枪,是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给你画好一条看似正确的路,看着你自己跳进坑里,摔得粉身碎骨。
笑着笑着,芙歌的笑声一点点哑了下去。
她终于彻底明白,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平可言。系统不是裁判,是玩弄人心的屠夫;所谓试炼,不过是一场看谁更冷静、更细心、更能打破惯性的筛选。善良、信任、急躁、冲动,在这里全都是死路一条。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被任何表象迷惑,不会再寄希望于侥幸,更不会再对任何人、任何规则抱有幻想。
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比系统更冷静,比陷阱更清醒。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在,眼神却已经彻底沉了下去,比之前更冷、更硬、更决绝,像一块在血里淬过千百次的铁。
她把地上的药片一粒一粒捡起来,重新装回瓶子里,把那行正确的用法,牢牢刻在了脑子里。钥匙在她手里,药在她手里,正确的活命方法,也在她手里。保险柜里的美绘,那瓶水还没开封,刚好够兑药,告不告诉她这个秘密,全在她一念之间。
现在,谁活,谁死,她说了算。
就在这时,挂在天花板上的广播,突然刺啦一声响了起来。
依旧是那个带着戏谑笑意的男主持人的声音,这一次,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传遍了整栋大楼:
“恭喜我们7层的芙歌参赛者,成为本场第一个跳出思维惯性陷阱的玩家。”
“所有人都被‘药口服、水解渴’的定势困住,只有她,看完了整张‘试卷’,找到了我们藏在瓶底的正确答案。”
“让我们为她鼓掌——毕竟,能在这场疯狂里保持冷静和细心,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广播刺啦一声切断。
整栋楼只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整栋楼都炸了。
“七层!她在七层!”
“找到那个叫芙歌的!逼她把用法说出来!”
“她手里有药!有活路!不能让她独占!”
怒吼声、踹门声、狂奔的脚步声,从四楼、五楼、六楼疯狂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朝着七层逼近。每一道声音里,都裹着赤裸裸的贪婪与杀意。
芙歌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主持人一句轻飘飘的表扬,直接把她钉在了全楼幸存者的靶子上。
她揣好药,猛地拉开门,几乎是贴着墙壁狂奔。
她必须立刻赶回设备间,守住保险柜,守住手里唯一的活路。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喊杀声已经冲到了六层楼梯口。
“在那边!快!”
芙歌咬着牙,速度再快一分。
保险柜里的美绘,还在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而门外,一场比清道夫、比毒药、比纸条更凶险的围猎,已经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