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过发霉窗棂切出斑驳光影,整栋废弃酒店依旧浸在死寂里,只有远处偶尔掠过的惨叫,提醒着这场猎场从无温情。
芙歌握着半瓶水走在前方,始终将美绘卡在身侧视野之内,半步都不肯偏差。饥饿与疲惫依旧啃噬着她的神经,可比起身体的煎熬,身边这道看似柔弱的影子,才是真正悬在头顶的利刃。
指根的硬茧、稳得反常的呼吸、藏在裙摆下的紧绷线条……所有破绽都在告诉她,这绝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落难千金。可她偏偏不肯点破,只在心里把那点投机与狠戾压得更深。
她要赌一把大的。
走到十四层楼梯拐角,芙歌忽然停下,自然地弯下腰,手指搭在鞋带上——那根鞋带确实松垮,看不出半分刻意。
“我系下鞋带,你往前走几步,在前面等我。”
她语气平淡,像随口一提,指尖甚至没有攥紧任何武器,完全是一副放松懈怠的模样。
美绘低头扫了眼她松散的鞋带,没有半分怀疑,只当她是真的体力不支、需要停顿。她温顺地点点头,脚步轻缓地向前走了两步,依旧维持着那副柔弱胆怯的模样,背身对着芙歌时,连防备都未曾流露半分。
就是此刻。
芙歌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右手从袜筒里抽出那片锋利的碎玻璃,反手就死死抵在了美绘颈侧的颈动脉上。冰凉的边缘紧贴皮肤,只要稍稍用力,便是血溅当场。
美绘浑身骤然僵住,脸上的温顺瞬间碎裂,却依旧不敢强行反抗,只维持着那副受惊模样,声音微微发颤:“姐、姐姐……你这是干什么?我没有害你……”
芙歌没理会她的表演,左手扣住她的肩膀,半控半押,将她直直带到楼道正中央——那是全场监控最清晰、无任何遮挡的核心位置。她抬眼直视上方闪烁红光的镜头,声音冷静、清晰、不带半分温度:
“我知道你们在看。这个人,你们别再装了。”
监控那头沉默一瞬,随即传来奥林匹斯男声,依旧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淡漠,没有半分慌乱:“她只是普通参赛者,和你一样,都是这场试炼的一员。你若要杀,尽可以动手,杀了她,你的赔率只会更低,对你而言,不算坏事。”
这话一出,等于直接把美绘推上了绝路。
芙歌眉尖微挑,心里那点“对方是考官”的猜测,瞬间被浇凉了半截。她本以为抓住了系统的软肋,没想到对方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没有松手,碎玻璃依旧抵在美绘颈间,目光冷冷落在对方手上:“你不用再装了。一个娇生惯养、连门都少出的大小姐,手上怎么会有这么厚的硬茧?”
美绘身子微顿,随即低下头,指尖轻轻搓了搓指根,声音委屈又小声,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我、我从小在日本练弓道……握弓弦握得多了,手上自然会起茧。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练过,怕你们觉得我会打架,更不敢相信我……”
她说得情真意切,逻辑严丝合缝。练弓道磨出的老茧,本就与握器械的痕迹相差无几,任谁都挑不出破绽。
芙歌眼神微沉,却依旧没有松劲。
一个破绽圆上了,可她依旧不信。
“你不用拿这些话骗我。”芙歌冷冷开口,“你说你只是普通玩家,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能在这栋楼里,藏下多处补给?普通人连自身都顾不上,谁有本事把东西分藏在不同楼层?”
美绘立刻接话,语气急切又真诚,每一句都踩在生存逻辑上:“我刚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乱抢,我趁那段时间捡了东西就分地藏……谁会把所有活路放在一个地方?被人抓住就是一锅端,我只有这样,才能活到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最直白的威胁,也是最真实的求生:“你现在杀了我,容易。可那些藏起来的水和罐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在哪。你杀了我,不用别人追杀,你自己也撑不过父亲留下的四十八小时。”
这话戳中了芙歌的命门。
她饿极了,也渴极了。
杀了眼前这个人,是一时痛快,可失去的,是唯一能摸到的补给线索。
监控那头再无声音,像是彻底放任两人自行了断。
美绘依旧维持着那副胆怯模样,呼吸微颤,没有半分考官的凌厉,也没有半分卧底的锋芒,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为了活命耍尽心机的普通玩家。
芙歌盯着她看了许久,碎玻璃在掌心微微发烫。
她赌输了。
对方根本不是什么不能舍弃的考官,只是一个比旁人更聪明、更会藏、更能忍的心机玩家。
可她偏偏不能杀。
芙歌缓缓松开抵在美绘颈间的碎玻璃,指尖收回,动作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你可以跟着我。”她声音冷淡,“但补给你我分半,你若敢骗我,或者故意藏着不报,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死在陷阱里。”
美绘立刻露出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连忙点头,温顺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知道了……我绝对不骗你,我只想活下去……”
只有在芙歌转身的刹那,她垂在身侧的指尖,才极轻地勾了一下。
眼底深处,一丝极淡、极稳的笑意,一闪而逝。
芙歌没有回头。
她只知道,自己刚才赌输了一局。
可她不知道,这一局输,恰恰是她落入别人布局里的,第一步。
楼道尽头的大屏幕上,两人的赔率轻轻跳动。
没有人察觉,这场双狐博弈,才刚刚拉开最隐秘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