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发霉的窗缝斜切进来,照得浮尘乱飘。
芙歌撑着发软的腿,一点点往九层后勤区挪。饥饿像无数细爪在胃里抓挠,喉咙干得发疼,最后一口水早在半个时辰前喝完。再找不到补给,不用别人追杀,她自己先垮在半道。
九层比上面安静得多,也阴湿得多。
走廊尽头那间小库房,是整层唯一可能剩东西的地方。芙歌贴墙挪过去,刚摸到门把手,就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哽咽。
像有人,躲在里面。
她指尖一顿,袜筒里的碎玻璃立刻顶在掌心,神经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没等她后退,那道声音又响了,细弱发颤,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我……我这里有水,还有罐头……你要是不杀我,我分你一半……”
芙歌呼吸微顿。
水。
罐头。
这两个词,对现在的她来说,比什么都致命。
她缓缓推开门,库房不大,堆着几个破纸箱,最里面靠墙立着一台半旧的小型保险柜。柜门紧闭,那道哽咽声,正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我真的没有恶意……”保险柜缝隙里透出女孩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我躲进来一天了,不敢出去……你要是肯带我走,我把吃的喝的都给你。”
芙歌站在原地没动。
太巧了。
她缺什么,就有人送什么。
这栋楼里,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只有掉下来的陷阱和诱饵。
可她太饿了,也太渴了。
饿到眼前发花,渴到喉咙发疼。
她没得选。
芙歌缓缓蹲下身,指尖扣住保险柜转盘,一点点转动。金属齿轮发出干涩的咔嗒声,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她已经在心里算好:门一开,若有刀光,她就用转盘格挡,同时掏碎玻璃反击,同归于尽也比白白送命强。
柜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没有杀气,没有凶器。
只有一个穿着日式校服的少女,蜷缩在保险柜角落,头发凌乱,眼眶通红,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
少女看见她,吓得猛地一缩,双手举在面前,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别、别杀我……我真的没有武器……”
她一边发抖,一边从脚边摸出一罐完整的黄桃罐头,还有一小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小心翼翼递到芙歌面前。
“我叫美绘……我爸爸是日本的社长,他们抓我来要赎金的……我什么都不会,也不敢害人,你带我活下去,我、我让我爸爸给你很多很多钱,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泪说来就来,柔弱得像一折就断。
但芙歌的目光,没有落在罐头和水上,也没有落在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
她只静静盯着美绘刚从保险柜里伸出来的那只手。
纤细、白净,看起来毫无杀伤力。
可指根关节处,一层薄薄的硬茧清晰得藏不住——那绝不是娇生惯养的千金能有的痕迹,是常年握器械、摸冷铁、反复用力摩擦,才会烙进皮肤里的印记。
不止这一处。
美绘虽然声音发抖、语调破碎,可呼吸节奏始终平稳,长时间说话也没有一丝急促紊乱,完全不像真正恐惧到极点的人。她的校服裙摆内侧,还有一道整齐却生硬的磨损切口,不像是日常刮擦,更像是刻意藏起什么装备时留下的痕迹。
拙劣。
芙歌在心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这种谎,骗骗外行还行,想骗她,太天真了。
但她没有戳破。
她飞快在心里列下一道风险管控清单:
一、用途:短期盾牌,吸引低段位参赛者的注意力,顺便试探环境危险;
二、红线:绝不允许对方走到自己身后,绝不透露藏身点,绝不共享全部物资;
三、测试:走到楼梯拐角的开阔地带,看她是否会刻意靠近盲区;
四、脱身时机:一旦拿到足够补给,或对方露出明显杀心,立刻用陷阱甩开。
想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两秒。
芙歌的视线落回罐头和水瓶上,眼神冷了几分。
救命物资,也可能是最致命的诱饵。
她先捏了捏瓶身,密封完好无针孔;再轻轻撬开罐头一角,闻了闻气味,没有异常酸味或异味。即便如此,她依旧在心里做好预案:一旦出现头晕、发麻,立刻第一时间控制住美绘。
她伸手,接过罐头和水,手臂刻意保持距离,指尖没有碰到美绘半分。
“我可以带你走,但我不保证你的安全。”她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温度,“你自己能走就跟,不能走,我不会等。还有,别走到我身后。”
美绘立刻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飞快地从保险柜里爬出来,乖乖停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一副温顺又胆怯的模样。
“芙歌姐姐……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呀?”她装作无意地轻声问,“我们要不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可以帮你放风……”
这是在打探计划和藏身点。
芙歌一眼看穿,却只淡淡回了一句:
“不该问的别问。”
美绘立刻低下头,小声道歉:“对不起……我只是害怕……”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指根的硬茧。
眼底深处,一丝极冷、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
芙歌没有回头。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不是什么落难千金。
这是一个披着柔弱外皮、揣着算计心思,主动送上门来的——同类。
而且,比之前所有追杀她的人,都要危险得多。
她现在利用对方,
可对方,又在利用她什么?
芙歌握紧了口袋里的碎玻璃,率先迈步走出库房。
一场没有签字、没有誓言、彼此都在算计的假面同行,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