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歌在楼道的阴影里熬完了入局的第一夜。
她最终选了十二层一间靠里的空置客房,门后用沉重的床头柜死死顶住,窗户用发霉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细缝观察外面。一夜之间,楼里的惨叫、厮杀、洪水拍击楼体的闷响就没停过,她不敢睡死,只靠着墙角打了几个盹,袜筒里的碎玻璃始终攥在手心,指尖被硌得发麻也没松开。
天蒙蒙亮,外面的动静才稍稍收敛。
芙歌松开僵硬的手指,低头看了眼掌心里父亲的工牌,照片被体温焐得温热,缺角依旧硌得生疼。她把工牌塞回贴身口袋,啃下半块压缩饼干,抿一小口水,强迫自己把所有杂念压下去。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全场最高的初始赔率,加上父亲留下的“父女接力”噱头,让她成了所有参赛者眼里的活靶子——杀了她,既能少一个对手,又能拿到奥林匹斯的淘汰奖励,甚至能跟着贵宾分一杯羹。
不用想,整栋楼里,到处都是找她的人。
硬刚是死路一条。她只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大一女生,没有格斗经验,没有搏杀本钱,正面撞上那些人高马大的男人,只有死。
但她是狐狸。
狐狸不靠蛮力,靠的是算计、环境、借势。
芙歌轻轻挪开床头柜,贴着门缝听了许久,确认走廊暂时无人,才悄无声息溜出房间。她没有走远,只在十二层楼梯间与走廊快速勘察,眼睛扫过每一处拐角、障碍物、可利用杂物,把地形刻进脑子里。
酒店废弃已久,走廊里散落着空罐头、撕烂的窗帘布、碎裂的瓷砖与玻璃渣,还有洪水冲上来的枯枝烂叶。
都是最普通的东西,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
她一边捡拾大块碎玻璃,用窗帘布裹住边缘,一边在心里快速推演:
如果对方是莽撞直冲,那就用绊线+玻璃,一伤一个准;
如果对方谨慎探路,走一步停一步,她就提前撤到备用藏身点,不硬碰;
如果是多人并进,她就只触发假陷阱,把声音放大,引别处的人过来抢人头,自己趁机脱身。
一套方案,三套预案,她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没有丝毫停顿。
她先在楼梯拐角拉了一根细布条,一端系上两个空铁皮罐头——这是假陷阱,不伤人,只预警、只造势。只要有人触碰,罐头哐当落地,巨响能传遍附近几层。
而在绊线后方的阴影里,她把锋利的碎玻璃与碎瓷砖尖朝上铺开,用薄灰和落叶轻轻掩盖,只留几乎看不见的边缘。楼梯狭窄,只能单人通过,不管对方是冲是踩,都很难完全避开。
这是真陷阱,不杀人,只废行动力。
最后,她选了楼梯间消防柜后的死角藏身,既能看清拐角,又能随时从安全通道撤离,刚好卡在监控视野边缘。她算准了,奥林匹斯要看戏,不会提醒追杀者。
布置完这一切,不过半个多小时。
芙歌缩在柜后,呼吸压得极轻,手心微微出汗,心跳快得发闷。她不是不怕,只是怕没用。父亲死了,母亲生死未卜,她身后空无一人,退一步就是深渊。
扩音器里突然响起那个熟悉的男声,居高临下,带着一丝玩味:
“播报实时淘汰情况:开赛十二小时,累计淘汰17人。目前赔率波动最大的,是23号芙歌,从1:25更新至1:18——看来很多贵宾,都开始看好这只小狐狸了。”
话音刚落,楼梯下方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男人粗哑的骂声:
“1:18?妈的,这小丫头赔率还这么高!找到她直接弄死,老子赚翻!”
“赶紧找,她肯定就在这几层!”
两道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奔十二层楼梯拐角。
芙歌屏住呼吸,指尖攥紧碎玻璃,眼睛一眨不眨。
冲在最前的是个光膀壮汉,拎着一根钢管,完全不观察环境,抬脚就往上冲。下一秒,脚踝狠狠绊在细布条上,头顶罐头“哐当”砸在地上,巨响震得楼道嗡嗡作响。
壮汉吓了一跳,脚步没停,依旧往前冲——整只脚狠狠踩进玻璃阵里。
锋利的尖瞬间刺穿鞋底,扎进脚掌。
壮汉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重重摔倒在地,钢管滚出老远,抱着脚浑身抽搐。
跟在后面的男人愣了一瞬,非但没帮忙,反而后退两步,眼里闪过赤裸裸的贪婪。
芙歌在柜后看得平静,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早就料到了这种反应。在这座楼里,受伤的人,就是待宰的资源。
果然,不过两秒,那个男人举起砍刀,朝地上毫无反抗能力的壮汉走了过去。
惨叫戛然而止。
扩音器立刻播报:“31号参赛者淘汰,淘汰者19号。”
但事情远没结束。
罐头的巨响早已引来了附近的人。楼梯下方再次响起脚步声,有人喊“刚才有动静,就在上面”,有人骂“谁抢了老子的人头”。
刚杀完人的19号瞬间慌了,转身想跑,却被冲上来的三人堵在拐角。
厮杀、咒骂、金属碰撞声瞬间炸开。
芙歌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厮杀上,悄无声息从消防柜后滑出,猫着腰,顺着安全通道往更高楼层狂奔。她一滴血没沾,就废掉一个追杀者,引爆一场内卷,为自己挣来了脱身时间。
跑到十五层,确认身后无人追来,她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刚才每一步,她都算死了,不是靠运气,是靠推演。
她隐约听见楼下有人在低声交谈,语气里带着恐惧:
“……别乱碰东西,有人专门布陷阱,手法干净得很。”
“听说楼上有个狠角色,不跟人硬刚,只借刀杀人,好几拨人都栽了。”
“别单独追人,这楼里不止玩家,还有专清人的老手……”
芙歌脚步一顿,眼神沉了下去。
莽撞的杂鱼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威胁,是那些有代号、有手法、懂规律的人。他们还没露面,却已经在暗处盯着整座猎场。
扩音器里的男声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不错啊,小狐狸。不费吹灰之力,清掉两个威胁,还搅乱半层猎场。看来我们没看错你,你确实有成为种子的潜质。”
种子。
芙歌抬眼看向闪烁红光的监控,心里升起一阵尖锐的警惕。
所谓精英,所谓种子,到底是什么标准?
仅仅是活下去吗?
还是杀戮效率?还是足够冷酷、足够听话、足够成为他们想要的那种怪物?
她活下来,是为了报仇,为了真相,不是为了变成奥林匹斯手里的试验品。
她没有停留,转身走进十五层最靠里的一间套房。这里只有一扇门,窗对洪水,无其他入口,是绝佳藏身点。芙歌把沉重的衣柜推过去顶门,又在门后重做了一套罐头报警器,确认无人能悄无声息摸进来,才脱力般滑坐在地。
肌肉一阵阵发酸,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饥饿像小兽一样在胃里啃咬,精神高度紧绷后的疲惫潮水般涌来。她才意识到,从被骗上车、迷晕、入局、目睹死亡、布置陷阱、狂奔逃生,她的身体早已逼近极限。
生存的压力,不只来自外面的追杀,也来自她身体内部一点点被掏空的损耗。
芙歌摸出父亲的工牌,指尖轻轻拂过照片。
爸,你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靠着算计,靠着忍耐,靠着一口不肯垮掉的气,在这座楼里,撑过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窗外洪水还在上涨,浑浊黄水已漫到三楼,水面上偶尔飘过杂物,很快被浪头卷走。楼里厮杀声未停,扩音器时不时传来淘汰播报,像一记记催命的钟摆。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脑子里再次复盘地形、陷阱、对手类型、备用方案。
刚才那两个,只是最底层的杂鱼。
能活到现在的,没有一个是傻子。有暗中观察的老手,有身经百战的老玩家,还有奥林匹斯安插的内鬼与考官。
她刚才闹出的动静,已经把自己,摆到了所有真正威胁的视线里。
芙歌摸了摸袜筒里剩下的碎玻璃,又看了一眼门后的报警器,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不会主动害人。
但谁想来杀她,就得做好踩进她算计里的准备。
狐狸的爪子,平时藏在毛里,一旦露出来,是会咬人的。
楼道尽头的大屏幕上,芙歌的赔率再次刷新:
23号芙歌——1:12。
下注金额,还在疯狂上涨。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只刚亮出爪牙的小狐狸,到底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