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奥林匹斯营地的第二周，也就是芙歌逃亡计划彻底落空后的第三天，李姐再次敲响了她的宿舍门。
女人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手里捏着一张盖着红章的审批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藏着的微型电击器，芙歌在她上次安抚自己时，曾隔着布料摸到过硬邦邦的轮廓。
“好消息，芙歌。”李姐把审批单推到她面前，杯壁印着“奥林匹斯碳资源管理部”logo的温水，也顺势放在了她手边，“你父亲负责的项目阶段性收尾了，他特意打了申请，要见你一面。我们批了家属探访，今天就能带你去项目现场，晚上就送你回来。”
审批单上贴着父亲的照片，还有他熟悉的签名，连落笔时末尾微微上挑的小习惯都一模一样。
芙歌的指尖顿了顿，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半拍。
她太清楚这里面不对劲了。
一周前她刚识破了假视频里的破绽，那个对着镜头念稿子的人，根本不是她的父亲；逃亡失败后，营地对她的看管严了不止一倍，怎么可能突然松口，让她去见父亲？
可那是她的父亲。
是她被困在这个完美囚笼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牵挂。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精心布置的陷阱，她也必须去。
芙歌没表现出半分怀疑，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攥紧了衣角。
她早已把从食堂碗底撬下来的碎玻璃，牢牢藏在了袜筒深处；母亲给她的银镯子，也早就用红绳系紧在了鞋带上，绝不会在奔跑中丢失。
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出发前，李姐笑着拦住了她，手里拿着一支一次性采血针，还有一支装着透明液体的口服液。
“项目现场刚经历过洪水，防疫要求严，得抽一管血做个基础检测，再喝一支防疫口服液，很快就好。”她的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这是规定，不然没法带你进去，芙歌多体谅。”
芙歌没反抗。
她看着针头刺破皮肤，暗红色的血被抽进采血管里；看着那支闻起来没什么味道的口服液，仰头一饮而尽。
她没得选。
车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口服液里的镇静剂就慢慢起了作用。
芙歌的意识越来越沉，她拼尽全力想记住车开的方向，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最终还是彻底陷入了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没有干净的项目办公室，没有父亲的身影，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潮湿与阴冷。
她躺在一间废弃酒店客房的硬床上，墙面长满了黑绿色的霉斑，窗外传来浑浊洪水拍击楼体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人的心脏上。整栋楼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哭喊声，被风声和水声揉得支离破碎。
房间的每个角落，都装着闪着红光的隐藏摄像头，无死角地对着她。
芙歌猛地坐起身，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大半。
她被骗了。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项目现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屠宰场。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扩音器突然响起，一个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男声，透过电流传遍了整个楼层，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像在打量一件刚入库的试验品：
“欢迎各位参赛者，来到奥林匹斯实景生存试炼场。”
“规则很简单：活下去。楼内物资有限，洪水区暗藏危险，无任何道德与法律约束，活到最后的人，即为优胜者。”
“全程直播，所有下注实时更新，你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在各位贵宾的注视之下。”
男声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精准地落在了芙歌身上，像手术刀般剖开她的伪装：
“23号参赛者芙歌，额外给你带一句话。你的父亲，上一轮27号参赛者，在本场馆内坚持了48小时，淘汰两名对手，最终确认身亡。”
世界的声音突然褪去。
风声、水声、远处的尖叫，全都从耳边抽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白。
芙歌死死盯着房间门下方的投递口，直到一样东西“咔哒”一声弹出来，滚落到脚边——是一张工牌。
奥林匹斯的统一制式，照片上是父亲熟悉的笑脸，工牌的右下角缺了一个角，正面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那血迹在她眼前慢慢放大、旋转，晕成一片模糊的红，像极了老家洪水退去后，河滩上残留的血渍。
父亲死了。
这四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原来从父亲被派去“项目现场”的那天起，他就被扔进了这个吃人的赌局里。原来那些假视频，那些温柔的安抚，全是吊着她的诱饵。原来她从踏进奥林匹斯的那天起，就只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耗材，一个等着被扔进赌局的筹码。
她蹲下身，指尖颤抖着捡起工牌，指腹蹭过那枚缺角，硌得生疼。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发疼，却硬是没掉一滴眼泪。极致的震惊与痛苦在胸口撕裂，可下一秒，那股翻涌的情绪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哭有什么用？死有什么用？只会让奥林匹斯看笑话，只会让她更快变成他们嘴里的“凡人废物”。
扩音器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可芙歌已经听不清了。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站起身，推开了客房门。
走廊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霉味，同场的参赛者已经彻底乱了：有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眼泪混着泥水糊满了脸；有人对着摄像头破口大骂，用最恶毒的诅咒诅咒奥林匹斯；还有人疯了一样砸着楼道里的窗户，嘶吼着要出去，最后一头扎进楼下的洪水。
而在人群边缘，有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人，靠在消防栓旁，眼神麻木得像一潭死水，既不哭闹也不挣扎，只是机械地盯着地面；不远处还有个戴眼镜的女生，正悄悄把背包里的饼干往口袋里塞，余光飞快扫过每一个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把折叠刀——他们和那些崩溃的人不一样，他们要么是已经放弃的“弃子”，要么是和她一样，在绝境里偷偷盘算的“狐狸”。
芙歌刚转过楼梯拐角，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靠墙坐着个年轻男人，脖颈处一片暗沉的红，手里攥着半块锋利的碎玻璃，头歪在一边，早已没了气息。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芙歌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半天，连胆汁都快吐了出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重物坠水的闷响，紧接着是其他人的尖叫。
又一个人受不了这绝境，直接从楼上跳了下去，坠入了楼下浑浊的洪水之中，连挣扎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彻底没了踪影。
芙歌扶着冰冷的墙面，胃里还在翻江倒海，脑子却转得飞快，像上了弦的齿轮，一刻都停不下来。
她太清楚了，刚才跳楼的人，扩音器里连名字都没提一句，说明奥林匹斯根本不在乎死人，只在乎能拉动下注的活人；父亲的死讯被单独播报给她，工牌特意送到她手里，说明他们要的就是“父女接力”的戏码；她的初始赔率一定是全场最高的那一档，死了，刚进场的赌资就全废了，他们在她身上的投入，也全打了水漂。
她有筹码。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也够她开这个口。
芙歌慢慢退到楼梯拐角——这里监控能拍到，其他失控的参赛者却冲不过来，是眼下最安全的角落。她抬手擦掉了嘴角的污渍，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对着头顶闪着红光的摄像头，一字一句地开了口，声音还有点干呕后的沙哑，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我知道你们在看，摄像头后面，是你们，还有下注的人。
我想知道，你们从我身上，想得到什么？如果我现在也像刚才那个人一样跳下去，对你们而言，也是损失吧？毕竟你们用我父亲的消息把我骗进来，单独给我报了他的死讯，在我身上花了心思，也拉了下注。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戏码，我能配合。但前提是，我得知道，活到最后，我能得到什么。”
扩音器里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带着明显的赞许，之前那个冷静的男声，此刻多了几分玩味，像是在欣赏一块初露锋芒的原石：
“不错啊，芙歌。看你文文弱弱的，我们都以为你撑不住前半个小时，没想到，是只藏着爪子的小狐狸。
你算得没错，你死了，对我们是损失。刚更新的赔率，你已经拉了一千多万的下注，你父亲留下的父女线筹码，全在你身上。我们要的，不是一堆跳下去的尸体，是能撑下去、能给我们带来惊喜的种子选手。”
男人的语气重新落回了那种近乎循循善诱的平静，每一个词都像精准的探针，试图戳破她的伪装，也试图给她灌输他们的逻辑：
“芙歌，我们不是在害你，我们是在真心帮你。
你以为跟着你的爸爸妈妈，守着那栋被洪水淹没的老楼，就能度过难关？你太天真了。末世已经来了，温室里的花朵，永远经不起天灾人祸的摧残。
凡人既抵抗不了洪水，也抵抗不了绝境里的欲望，他们只会在灾难里烂掉。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些凡人里，挑选那些可贵的种子，那些藏在平庸外壳下的可能性，让真正的精英，能更快地成长。
我们在你身上，看到了这种可能性。别人在崩溃、在自杀、在求饶的时候，你在观察，在忍耐，在计算活下去的路。你不是烂在泥里的凡人，你有成为精英的潜质。
但前提是，你得证明自己。活过这场试炼，活过你父亲的48小时纪录，我们会让你成为更好的你，会给你变强的机会，给你在这个末世里活下去的资本。
如果你不够强，那你只能去陪你的父母。”
芙歌站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死死掐进了掌心，疼意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哑口无言。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她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的现实。
她守不住被洪水淹没的家，救不了死在赌局里的父亲，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握在别人的手里。
她没有资格反驳，因为她现在，就是那个随时会被淘汰的弱者。
周围的哭喊声、嘶吼声还在继续，洪水拍击楼体的声响从未停歇，头顶的摄像头红光闪烁，像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
芙歌慢慢站直了身体，眼神里的慌乱和绝望，一点点沉淀下去，变成了近乎刺骨的冷静。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跟这群吃人的人谈条件，无异于与虎谋皮。但现在，她只有这一张牌可打。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报仇，谈真相，谈掀翻这一切。
她没有对着摄像头喊口号，没有骂奥林匹斯的虚伪和残忍，只是轻轻吐出了三个字：
“我知道了。”
芙歌摸了摸鞋带上的银镯子，冰凉的金属隔着布料贴着她的脚踝，内侧刻着的“平安”二字，硌得她皮肤发疼。
以前，这是母亲给她的念想，是家的象征。
现在，它是提醒。
提醒她，弱者连自己想守护的东西，都守不住。
芙歌握紧了口袋里那枚带血的工牌，转身走进了楼道的阴影里。
她没有逃，也没有躲。
她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奥林匹斯嘴里的“精英”，不是为了庄家给的奖赏。
是为了弄清楚父亲死亡的全部真相，是为了找到母亲的下落，是为了有一天，能亲手掀翻这个把人命当乐子、把生死当赌局的牢笼。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先变强，先活下来。
楼道尽头的大屏幕上，实时更新着下注数据。
23号参赛者芙歌，初始赔率1:32，更新为1:25，新增下注额1200万。
洪水还在涨，赌局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