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奥林匹斯营地的第三天，芙歌才算真正看清了这个地方。
和外面烂成泥沼的疫区比起来，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干净的水泥路两旁种着整齐的行道树，二十四小时有保安巡逻，宿舍楼水电全天供应，食堂每顿饭都有热菜热汤，甚至还有专门给员工子女开设的学校，窗明几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读书声。
芙歌每天按时去学校上课，不用再掰着指头算饼干余量省着吃，不用闻着挥之不去的腐臭味睡觉，不用提心吊胆怕半夜有人闯进来抢东西。
可她心里总悬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对劲。
就像一件看起来完美无瑕的衣服，摸上去才发现，针脚里全藏着看不见的尖刺。
营地到处都是摄像头，出门必须报备，去哪个教学楼、几点回宿舍，都要在前台登记清楚；学校里根本不教常规文化课，每天不是体能训练，就是野外生存模拟，甚至还有针对性的心理抗压测试；和她一起上课的孩子，只要测试不合格，就会被调去“其他校区”，从此再也没人见过。
芙歌没把这些不对劲说出口，也没像其他人一样抱怨，只是默默把所有细节记在心里。
在这种陌生的地方，少说话，多观察，永远不会出错。
变故是周四的上午来的。
营地的人事李姐找到了她，就是之前和芙歌父亲视频、发来正式offer的女人，脸上永远挂着温和得体的笑，说话客客气气，像极了以前小区里待人周到的居委会大姐。
她把芙歌带到接待室，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芙歌的目光轻轻一扫，杯壁上印着一行小字：“奥林匹斯碳资源管理部”。
李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惋惜：
“芙歌，有件事，我们觉得必须第一时间告诉你。你老家那边，昨天遭遇了二次洪峰，整个老城区全被淹了，汛情比上次还要严重。”
芙歌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顿，指尖瞬间冰凉。
她第一反应是不信，紧接着立刻摸出手机，点开了官方新闻推送。
置顶的头条明明白白写着：“本市遭遇新一轮强降雨，老城区汛情超历史警戒水位，救援力量已达饱和，核心区域暂无法进入，搜救工作暂缓推进。”
配图里，她住了十几年的小区，只露了个楼顶的尖顶，剩下的建筑全泡在浑浊的黄水里，和她离开时的样子判若两地。
李姐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温和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我们第一时间派了人去现场，想找找你母亲，可水势太大了，根本进不去核心区。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找到人，也没找到……遗体。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叹了口气，又往前推了推纸巾，“我们知道你和母亲感情深，这事对你打击肯定大。但你要明白，我们是本着人道主义的立场，才特意同步你这个消息。你虽然不是我们的正式员工，但你是员工家属，我们肯定要对你、对你的家人负责到底。”
芙歌没接纸巾，也没哭，只是死死盯着手机里的新闻画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得发疼，可更多的，是一股劫后余生的后怕。
新闻是真的，洪水是真的，救援暂缓也是真的。
如果当初她跟着母亲留下，现在被困在洪水里生死不明的，就是她自己。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芙歌，你选对了。
你不是不孝，你只是想活下去。母亲选了她守了一辈子的家，你选了能活下去的路，没有对错。
可指尖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那个站在楼道口挥着手、鬓角沾着白发的女人，那个把传家的银镯子塞给她、说要等她回来的母亲，现在到底在哪？
李姐坐了一会儿，看她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才起身离开。
走之前，她还不忘回头叮嘱：“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或者需要什么帮助，随时来找我。别一个人硬扛着，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说话间，她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微微鼓起，像是藏着什么硬物。
话说得滴水不漏，暖得像冬天揣在怀里的热水袋。
可芙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对劲，又一次冒了出来。
他们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就因为父亲是个刚入职的普通行政人员？
这个问题，她没来得及想明白，第二天，就有了答案。
还是李姐，找到了芙歌的父亲，依旧是客客气气的语气，说的话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
“先生，您入职也有一周了，我们这边新开发的实景生存体验项目，正在攻坚阶段，缺一个靠谱的现场行政管理人员，想派您过去负责。薪资直接翻倍，包吃住，待遇绝对给您拉满。”
芙歌的父亲愣了一下，下意识追问：“项目在哪？离营地远吗？我女儿还在这边上学，我不能走太远。”
“不远，就在城郊的基地里，开车一个小时就到。”李姐笑得依旧温和，“您放心，项目上全程有网，您每天都可以和芙歌视频通话，周末也能申请回营地看她。我们是正规企业，不是压榨员工，只是这个项目刚启动，必须找个信得过的人盯着，全公司看下来，就您最合适。”
她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当然，您也可以拒绝。只是您也知道，我们虽然一直在给灾区捐物资、做公益，但本质上还是企业，不是慈善机构，不养闲人的。您拿着我们的薪资，总得给公司创造点价值，对吧？”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了。
晚上回来，芙歌的父亲和她说了这件事，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愧疚：“囡囡，爸得去项目上待一阵子，你一个人在营地，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爸每天都跟你视频，有事随时给爸打电话。”
芙歌看着父亲，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可她也清楚，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拿着人家的薪水，人家安排的工作，没有推拒的资格。
她只能点了点头，反复叮嘱：“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事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
父亲走的那天，是周一的早上。
他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宿舍楼门口，又跟芙歌叮嘱了半天注意事项，才坐上项目上派来的车离开。
车开出去很远，芙歌还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从疫区到营地，父亲是她唯一的依靠。现在，连他也走了。
头几天，父亲每天晚上都会准时给她打视频电话。
画面里，他穿着项目上的工作服，背景是干净的办公室，笑着跟她说项目上的琐事，问她在学校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芙歌总觉得哪里不对。
视频画面总是微微卡顿，背景永远是那面一成不变的白墙，连光线都分毫不差；父亲说话的语气总是有点僵硬，不像平时那样随意松弛，像在照着提前写好的稿子念；她跟他说学校里的事，他总是嗯嗯啊啊地应着，很少接话，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照顾好自己”“有事找李姐”。
芙歌心里的疑云，越积越重。
这天晚上，视频电话又准时打了过来，屏幕里的父亲依旧笑着，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芙歌没接他的话，突然笑着问了一句：“爸，我小时候藏在衣柜顶的水果糖，你还记得是橘子味还是苹果味的不？”
那是只有他们父女俩才知道的小事。
她小时候偷藏糖，怕妈妈发现，一股脑塞在衣柜顶，结果忘了个干净，糖化了粘在木板上，被父亲发现后，笑了她好几年。
视频里的父亲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原样，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提小时候的事。对了，你今天在学校没惹事吧？”
他没答上来。
那一刻，芙歌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眼前这个在视频里笑着跟她说话的人，根本不是她的父亲。
她没当场戳穿，只是顺着他的话应付了几句，就匆匆挂了视频。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芙歌靠在墙上，指尖冰凉，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视频是假的，人是假的，父亲说的话也是假的。
那真正的父亲呢？他在哪？他出事了吗？
这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奥林匹斯营地，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哭没用，闹没用，只会让对方发现她已经知道了真相。
现在唯一的路，就是跑。
跑出这个营地，去找父亲，去找母亲，哪怕外面是疫区、是洪水，也比待在这个吃人的笼子里强。
从那天起，芙歌开始借着散步的名义，不动声色地摸查整个营地的路线。
她记清了：后门保安每两小时换一次班，交接时会有五分钟空档；围墙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有天然凹槽可以踩脚；墙外地面有废弃管道，跳下去能缓冲落地，不至于摔伤。
白天去食堂打饭时，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员工趁人不注意，飞快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芙歌攥在手心，回到宿舍才敢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后门监控周三晚检修，可试。”
那是被淘汰员工的家属，早就对营地的手段心知肚明。
有了时机，有了路线，芙歌开始悄悄准备。
她用旧衣服把水瓶层层裹紧，避免滚动发出声响；把食堂偷带出来的压缩饼干掰碎，分装在小布袋里贴身藏好；母亲给的那只银镯子，她解下来，牢牢系在鞋带上，绝不会在奔跑中丢失。
周三深夜，十点准时熄灯。
芙歌摸出藏在枕头下的碎玻璃——那是她从食堂碎裂的碗底悄悄撬下来的，锋利、冰凉、可靠。
她把碎玻璃塞进袜筒，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往后门摸去。
楼道里静得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应急灯投下狭长的影子。
她算准了换班时间，算准了监控检修，算准了一切可以利用的漏洞。
只要翻过那道墙，她就能离开这个完美的地狱。
可就在她即将摸到后门铁门的那一刻，两道刺眼的手电光骤然打在她脸上。
两个穿着安保制服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阴影里，像早就守在这里。
“芙歌同学，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芙歌浑身一僵，所有算计在这一刻彻底落空。
背包掉在地上，裹好的水瓶滚出来，在寂静的楼道里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跑不掉了。
他们没打她，没骂她，只是把她带回宿舍。
几分钟后，李姐推门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挑不出错的温和。她坐在床边，给芙歌倒了一杯热水，指甲缝里沾着一点淡蓝色的粉末，和营地常用的消毒水颜色截然不同。
“芙歌，我们知道你想爸爸了，也知道你心里慌。可你不能乱跑啊，外面全是疫区，洪水还没退，到处都是疫病，你一个小姑娘跑出去，不是送死吗？我们是为了你的安全，才把营地守得这么严。”
她轻轻拍了拍芙歌的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你放心，你爸爸在项目上好好的，等忙完这一阵就回来看你。你乖乖待着，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芙歌一动不动，任由她拍着自己的手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家人，不会用摄像头当眼睛。
家人，不会用围墙当拥抱。
李姐又安慰了几句，才起身离开，门被轻轻带上，落锁的声音轻得可怕。
宿舍里只剩下芙歌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窗外的探照灯一遍遍扫过，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栅栏般的阴影。
芙歌摸了摸鞋带上的银镯子，内侧“平安”二字早已被体温磨得发亮——那是外婆的遗物，是母亲守了一辈子的家，是她此刻拼命想挣脱的“安全区”。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片碎玻璃，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用力划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第7天，识破假父，逃亡失败。但下次，我会从探照灯的缝隙里钻出去。”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那道划痕上。
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也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