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依旧死死咬着二楼窗台,浑浊的浪头拍在玻璃上,溅起混着黑泥的水花。整栋楼断水断粮第四天,楼道静得瘆人,偶尔有孩子哭叫,立刻被大人死死捂住,像只被掐断喉咙的小鸟。
芙歌靠在卧室墙角,指尖捻着半块干硬的饼干。她没开灯,只借着灰蒙蒙的天光,在心里默默算账:藏下的两包压缩饼干、三瓶水,省着用还能撑五天;爸妈那边,最多三天。她不动声色,把最后半块饼干塞回口袋,眼神冷静得像在算一笔生存账。
楼道忽然炸开一阵骚动。有人举着旧望远镜从楼上冲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看见了!桥底下有筏子碎片!是王刚他们的!”
人群一拥而上,侥幸像野草疯长。
“碎片说明他们冲出去了!”
“肯定得救了!出去就是活路!”
芙歌没凑上去,只在心底冷笑。
碎片不等于生还,更大的可能是连人带筏子一起撞碎。这群人饿到神志发飘,才会把一丁点痕迹当成救命稻草。她不拆穿,不争论,不多嘴——在绝境里,闭嘴、藏粮、算清楚代价,才是第一准则。
雨彻底停了。
水位一天天下坠,城市终于露出真面目。
路面被厚厚一层黑泥覆盖,泡烂的家具、翻倒的车辆、腐烂的杂物铺满街道。空气里绞着淤泥的腥臭、腐物的酸臭、霉变的呛味,吸一口就直冲脑门,连风都吹不散。
更刺目的是尸体。
动物的、人的,横七竖八卡在墙缝、桥墩、废墟缝隙里,有的只用一块破旧塑料布随便盖着。风一吹,布角掀开,露出一截青紫色、浮肿发胀的脚。绿头蝇嗡嗡成片,落在溃烂的皮肉上,赶都赶不走。
疫病,悄无声息地炸开了。
有人蹚水时脚被碎石划开口子,没药没消毒,伤口很快红肿流脓,疼得直抽气,说像有虫子在肉里钻。
发烧的人裹着被子仍浑身滚烫,皮肤上起一片红疹,抓破就流黄水,招得苍蝇一圈圈打转。
上吐下泻的人蹲在楼道角落,地上积着一滩滩黄绿色的水渍,混着没消化的食物渣,酸臭味飘出十几米远。
呻吟声、喘息声、压抑的咳嗽声,在阴暗潮湿的楼道里飘来飘去,像无数只手在挠人的心口。
没有药,没有医生,没有消毒水,只能硬扛。
芙歌站在阳台,一眼扫过就把局势算得透彻:
高温、积水、尸体、蚊虫、无医疗、无清洁……再留下去,不饿死,不被抢,也会被瘟疫吞掉。
她没慌,没哭,只是把藏好的碘伏、纱布、仅剩的两瓶退烧药,往衣柜更深处塞了塞。
情绪救不了命,准备才能。
这天下午,外出找物资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冲回来,脸白得像纸:
“王刚……找到了。在西边桥墩底下,筏子撞碎了,人……人全都没了。”
人群瞬间死寂。
之前喊着“他们得救了”的人,全都闭了嘴。
芙歌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只觉得心里最后一丝模糊的侥幸彻底碎掉。
没有奇迹,没有例外。
冲动冒险,就是送死。
她依旧没出声,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把这个血淋淋的教训,刻进心里。
绝望彻底撕开后,人性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掉了。
楼与楼之间开始明火执仗地抢。
隔壁楼一群男人拿着棍子、菜刀,冲进对面单元,把仅剩的水和干粮洗劫一空。有人反抗,当场被打得头破血流,惨叫整条街都能听见。
本楼的男人聚在一起吵了半天,最终一哄而散——没人愿意为别人的活路,赌上自己的命。
国家救援终于来了。
但只停在城市外围主干道,进不来核心区。路毁、桥断、淤泥堵死,只能徒步零星送入几瓶水、几包面,搭几个临时帐篷。管不了遍地尸体,管不住抢劫,治不了发烧拉肚子的人。
芙歌跟着爸妈排了三小时队,只领到两瓶水、三包方便面。
看着前面为半瓶水扭打在一起的人,她心里只有一句冷评:
救援只能让人饿不死,救不了命。
当晚,家里的战争爆发了。
爸爸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上是奥林匹斯发来的邮件。洪水退去后,信号断断续续恢复,他投了一个月的简历,有了回音。
“他们说这里灾情太重、瘟疫要爆,愿意直接录用我,包吃住,带家属。有干净水、有饭、有医生、有保安。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去哪里?”妈妈声音发颤,“这是家!我一辈子都在这儿!水退了,国家会重建,会救我们!我不走!”
“重建?”爸爸指着窗外,声音都在抖,“你看外面成了什么样子?尸横遍野,瘟疫已经来了,水电全断,秩序全毁!等重建?我们早就烂在这里了!”
“我可以陪你死,但我不能让女儿跟我们一起埋在这儿!”
芙歌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脑子里算得明明白白:
留:熟悉环境、母亲陪伴、微弱的重建希望。但瘟疫、抢劫、缺医少药,活下去的概率,不到三成。
走:干净、安全、有吃有喝,活下去概率七成以上。但奥林匹斯条件好得过分,好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她不冲动,不盲从,只算利弊。
爸爸的手机突然响起视频通话。
信号断断续续,画面却异常清晰:
整齐的白色营地,保安巡逻,食堂摆满新鲜饭菜,设备齐全的医疗站,甚至还有员工子女的学校,窗明几净,书声琅琅。
对面的人语气温和,笑容标准:
“先生您放心,您爱人可以安排后勤,女儿直接入学,我们全包。这里是现在少数的安全区。”
妈妈凑在屏幕前,眼神一点点动摇。
芙歌也看着,脸上平静无波,心里警铃大作。
太完美了。
完美到,和外面的人间地狱格格不入。
他们图什么?
图一个中年失业的普通职员?
她不说破,只在心里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爸爸看向妈妈,声音放软,却寸步不让:
“你真要留在这里,拿女儿的命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重建?”
妈妈眼泪终于掉下来,捂着脸哭了很久,忽然一把抓住芙歌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手腕上那块小小的胎记。
“你三岁那年发高烧,也是这样攥着我的手……妈守了你这么多年,不能再让你在这儿受罪。”
她抹掉眼泪,声音抖,却异常坚定:
“你跟你爸走,去安全的地方。妈在这儿守家,等重建好了,你再回来接我。”
芙歌心口猛地一酸。
她想反驳,想劝,可她太清楚妈妈的性子——温和底下,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犟。
她没哭,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妈妈的手,转身进屋,把自己藏的所有药、所有压缩饼干,全都悄悄放在妈妈衣柜最里面,又把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塞进妈妈枕头下。
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第二天清晨,奥林匹斯的车在外围主干道等候。
爸爸拎起简单的包裹,喉咙滚动,却说不出再见。
妈妈站在门口,强笑着挥手,眼泪却一串往下掉:“照顾好囡囡。”
芙歌跟着爸爸走出单元门,走到楼下时,还是忍不住回头。
妈妈站在三楼楼道口,鬓角的白发被风吹乱,像落了一层薄雪。
芙歌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站在门口送她上学,也是这样挥着手。
喉咙猛地一紧,她飞快扭过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可以难过,但不能崩溃。
车缓缓开动。
芙歌靠在车窗上,看着身后的烂城一点点缩小:淤泥、废墟、苍蝇、呻吟、塑料布下的尸体、母亲越来越小的身影……一起被甩在身后。
前排的奥林匹斯人员回头一笑,语气亲切:
“快到了,那就是我们的家。”
芙歌的目光落在他胸牌上,清清楚楚一行字:
碳资源管理部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妈妈刚塞给她的银镯子。
是外婆传下来的,内侧刻着两个小字:
平安。
一瞬间,无数画面在脑海里闪回:
洪水里漂浮的遗体、王刚撞碎的筏子、妈妈红着眼说“守家”、瘟疫横行的楼道、断壁残垣间的抢劫与惨叫。
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
眼神平静,却亮得像黑夜中磨好的刀。
她没有说话。
但心里已经清清楚楚:
所谓家,从来不是一栋房子。
所谓活路,是先把自己,活成能护住自己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