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闷热已经到了临界点,吸进肺里的每一口气都像裹着细沙,涩得发疼。更让人窒息的是,随着洪水浸泡的时间越来越长,空气里混着淤泥的腥臭、泡烂家具的霉味、远处垃圾场的腐酸味,几种味道缠在一起,刺鼻又恶心,吸进鼻子就忍不住犯呕。
芙歌靠在卧室门框上,听着客厅里爸妈压得极低的对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早已黑屏,没电的提示框像一道冰冷的印记,停水通知、未回复的简历、待发货的配件,那些前阵子还能让她揪着心计较的小事,此刻已经轻得像一片羽毛,被越来越沉的焦躁吹得无影无踪。
胃里像塞了团浸满水的棉花,又胀又疼,嘴里淡得尝不出半点滋味,连咽口水都觉得干涩。她已经一天只吃了一包泡面,饥饿的滋味顺着肠胃蔓延开来,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弱,站起来时眼前发黑,扶着墙缓了半天才看清东西。
她没出去掺和爸妈的焦虑,只在心里冷冷地掀了掀嘴角:以前总觉得日子是慢慢过的,一步一步总能往上走,现在才知道,安稳这东西,碎起来比玻璃还快,连个招呼都不会跟你打。
窗外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惨白的太阳悬在头顶,把整座城市烤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小区里的树蔫得抬不起头,连风都是烫的,所有人都在盼一场能降温的雨,没人想到,这场等来的雨,会直接掀翻他们所有人的日子。
变故是从傍晚开始的。
先是一阵裹着湿冷气的狂风猛地撞在窗户上,哐哐作响,紧接着,原本还露着点惨白的天,瞬间被黑压压的云层吞了个干净。天压得极低,像一块沉甸甸的黑布,直接盖在了楼顶上,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要用上力气。
芙歌走到阳台,风卷着雨星子打在脸上,凉得刺骨,和白天的热浪判若两个世界。楼下的邻居慌慌张张地收着东西,嘴里念叨着这天邪门,爸爸站在她身后,眉头拧成了疙瘩,只说了一句:“上游水位涨得厉害,今晚怕是要出事。”
那句话刚落没多久,雨就砸了下来。
不是平日里淅淅沥沥的雨,是铺天盖地往下泼的暴雨,像天上破了个大洞,整湖的水直接往下倒。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雷声贴在耳边炸响,闪电一道接一道劈开夜空,把整座城市照得惨白,又瞬间拽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一整夜,雨没停过一秒。
芙歌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像一头咆哮的野兽,撞得整栋楼都在微微发颤。衣服贴在身上黏腻腻的,潮冷的湿气钻进骨子里,风一吹就起鸡皮疙瘩,脚趾冻得发麻,怎么捂都捂不热。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指尖摸着枕边的平板,之前心心念念的东西,此刻连开机的心思都没有。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妈妈念叨的菜价,一会儿是爸爸愁白的鬓角,一会儿是窗外不停歇的雨声,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了会儿眼。
可她刚睡着,就被楼下炸开的嘈杂声惊醒了。
芙歌几乎是立刻弹起来冲到窗边,拉开窗帘的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小区被淹了。
浑浊的黄水漫过了花坛,吞掉了大半棵香樟树,水面已经涨到了二楼窗台的位置,一楼的住户家整个泡在了水里,碎掉的窗户、漂起来的家具、断掉的树枝在浪里一荡一荡。路边的车只露个车顶,像一个个浮在水面的铁盒子,远处的马路彻底成了一片汪洋,浪头随着风一卷一卷,整座城市像被生生按进了浑浊的水里。
停水,停电,断网。
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往下掉,没过多久,彻底变成了无服务。
楼道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一楼的住户抱着孩子、拎着湿透的包裹往楼上跑,女人的哭声、孩子的闹声混在一起;有人扒着窗户往下看,嘴里骂骂咧咧,说早知道就该提前囤东西;还有人互相扯着打听消息,可谁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更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救他们。
前阵子还见面点头问好、客客气气的邻居,一夜之间全变了模样,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慌,说话带着抖,一点就炸。
“大家都静一静!别乱!”
一声洪亮的喊声从楼梯间传来,乱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几分。芙歌抬头看去,是住在三楼的老周,之前是小区业委会的,在楼里住了二十多年,邻里有矛盾总找他调解,算是楼里最有威望的人。
老周站在楼梯平台上,手里拿着个之前小区活动剩下的扩音喇叭,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稳得很:
“各位老邻居,现在这个情况,慌没用,乱更没用!咱们都是在一个楼里住了十几年的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现在洪水围了楼,没水没电没信号,救援一时半会儿肯定到不了,咱们唯一的活路,就是抱成团!别各顾各的,不然谁都撑不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底下鸦雀无声的邻居,继续说:
“我提议,咱们各家各户把手里富余的矿泉水、泡面、干粮,还有能用的应急东西,都凑到一起,统一管起来,按人头匀着用,谁也别藏私!年轻力壮的轮流盯着水位、接雨水过滤,女同志搭把手照顾老人孩子,咱们心齐,就能撑到救援来!”
“对!周哥说得对!就得抱成团!”
“不能乱!一乱就全完了!”
“我家还有两箱水,我现在就拿出来!”
人群瞬间炸开了响应声,慌得没头苍蝇似的邻居们,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点头附和。在这种叫天天不应的孤岛上,抱团是所有人能想到的,唯一的活路。
芙歌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也没跟着起哄。她看着群情激昂的邻居们,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觉得可笑:话说得再好听,也抵不过饿肚子的滋味。现在大家手里都还有东西,自然能客客气气讲规矩,等真的见底了,最先撕破脸的,也是现在喊得最凶的这些人。
爸妈拉了拉她的胳膊,低声问要不要把家里囤的东西拿出去。芙歌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只偷偷藏了两包压缩饼干和两瓶水,塞在了衣柜最深处,剩下的全都拿了出去。她比谁都清楚,这种时候,不合群就是众矢之的,藏一点是给自己留后路,全拿出去,是给自己留活路。
与此同时,爸爸已经在忙碌起来,他拆了衣柜多余的木板,一点点加固门窗,又把家里所有的塑料盆、水桶都搬出来,摆在阳台和窗台边,一边忙活一边说:“虽然接的雨水不能喝,但至少能冲厕所、擦桌子,省着点用,总能撑得久一点。”妈妈则悄悄拿了一包仅有的干粮,送到隔壁独居的张奶奶家,笑着说:“我家芙歌不爱吃这个,您拿着垫垫肚子,别饿着。”
芙歌看着爸妈的举动,心里微微一暖,那种被饥饿和恐慌包裹的窒息感,稍稍缓解了一点。
互助的摊子很快就支了起来。
物资统一放在二楼楼梯间,锁了起来,老周管着钥匙,选了几个楼里口碑好的老住户轮流守着;每天早晚各分一次物资,按人头来,不多拿不少给;年轻小伙子轮流在窗口盯水位、接雨水消毒,女人们整理物资、安抚老人孩子。
头两天,一切都井井有条。
没人吵,没人闹,分到的东西哪怕不多,也没人有怨言,大家见面还会互相打气,说救援肯定很快就到了。楼里的气氛难得安稳,连窗外的暴雨都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可从第三天开始,不对劲的地方就越来越多了。
雨还在下,洪水不仅没退,反而又涨了一截,已经快摸到三楼的地板了。之前凑起来的物资,眼瞅着下去了一大半,分下去的东西,从一天两包泡面变成了一包,水也从一人一瓶缩成了半瓶。
饿肚子的滋味,最能磨掉人的体面。
最先爆发的,是分物资的时候。
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哭闹不止的孩子,看着手里的半包泡面,当场就红了眼,拍着桌子跟守物资的人吵:“我家孩子才两岁!就给这么点?够谁吃的?你们大人吃一整包,给孩子就给这么点,心也太狠了!”
“大家都是按人头分的,孩子也算一个人头,没少给!”守物资的人也来了气,翻出了旧账,“你上周还藏了半瓶水,被我看见了,现在还有脸来要多的?”
旁边立刻有人小声附和:“就是!上次她抢卫生间,还把我推倒了,现在倒好,还好意思争物资!”
两边越吵越凶,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帮着年轻妈妈说话,说孩子太小该多给点;有人说要公平,不然规矩就破了;还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说早就看见守物资的人偷偷拿饼干吃。
老周赶过来的时候,场面已经快控制不住了。他扯着嗓子喊了半天,才把人安抚下来,可话里的底气,已经远不如最开始那么足了。
芙歌站在人群后面,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里的冷笑更甚。
才三天,就绷不住了。之前喊着“抱成团”“互相帮”的人,为了半包泡面就能红了眼,连旧怨都翻了出来。所谓的规矩,所谓的情分,在饿肚子面前,薄得像张纸,一戳就破。
这场吵架像个被拉开的开关,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接下来的两天,楼里的争吵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凶。
有人被搜出来偷偷藏了饼干,当场就被围起来骂了半天,东西被没收,人也成了全楼的公敌;有人喝了没消好毒的雨水拉了肚子,反过来怪互助点没管好,闹着要说法;还有人天天围着老周吵,问救援到底什么时候来,再不来,所有人都要饿死在这里。
更让人揪心的是,五楼的王刚,隔着窗户急得直跺脚,朝着老周大喊:“我妈还在医院!洪水把她那栋楼淹了,我联系不上她,我得去救她!再等下去,我妈就没救了!”他的声音里满是绝望,眼里的红血丝看得人心里发紧——这不是冲动,是绝境里的亲情驱动,是别无选择的挣扎。
老周的头发几天就白了大半,天天扯着嗓子劝大家再等等,再坚持坚持,可愿意听的人越来越少。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门儿清,救援怕是没那么快到,再守在这栋楼里,等下去就是等死。
“等个屁的救援!都快一个星期了,连个影子都没看见!再等下去,全得饿死在这里!”
这天下午,王刚带着几个同楼的年轻小伙子聚在楼梯口,嗓门很大,一脸豁出去的狠劲:“我们哥几个商量好了,自己扎筏子出去!我要去救我妈,他们要去找吃的、找救援,总比在这跟人抢半包泡面强!”
“不行!绝对不能出去!”老周立刻赶过来,脸都白了,“外面洪水多大你们不知道?水流急得很,还有好多冲下来的杂物,你们这简易筏子一出去,瞬间就被冲没了!太危险了!”
“危险?在这等着饿死就不危险了?”王刚红着眼眶,语气里全是不屑和绝望,“你天天让我们等,结果呢?东西快吃完了,救援连个影都没有,我妈还在医院里等着我,我不能陪着你在这等死!”
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最终还是没拦住。
那几个小伙子当天下午就找了门板、泡沫板和绳子,扎了个简易的筏子,不顾全楼人的劝阻,趁着雨小了点,从五楼的窗户翻了出去,把筏子放进水里,撑着棍子顺着水流漂走了。王刚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张他妈妈的照片,眼神坚定又绝望。
全楼的人都挤在窗户边,看着他们的筏子越漂越远,慢慢变成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浑浊的水面和雨幕里。
从那天起,那几个小伙子,再也没有回来过。
楼里彻底分成了两派。
有人说,他们肯定顺利出去了,王刚找到了他妈妈,大家也找到了救援,很快就会回来救大家;也有人说,他们肯定没了,这么大的洪水,一个简易筏子根本撑不住,早就被冲走了。
没人知道真相,也没人能去求证。
可所有人都清楚,那几个小伙子走了之后,这个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互助摊子,人心彻底散了。
芙歌看见一楼的老李头偷偷撬互助点的锁,怀里揣着半袋米,撬完之后慌慌张张地往楼上跑;二楼的小媳妇把孩子藏在衣柜里,自己拎着水桶,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去阳台接雨水;老周坐在楼梯上,手里攥着那个扩音喇叭,喇叭绳断了,垂在手里,像根枯死的藤蔓,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再也没喊过“抱成团”的口号。
爸妈把芙歌叫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之前藏起来的两包压缩饼干,小心翼翼地掰成三块,一人一块。爸爸咬了一小口,声音沙哑:“幸好你当初藏了两包,不然咱们仨今天就得饿肚子。”妈妈嚼着饼干,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擦了擦眼角,小声说:“要是你表哥在就好了,他力气大,能帮咱们多找点东西,也能护着咱们。”
芙歌咬着干硬的饼干,嘴里的干涩稍微缓解了一点,看着爸妈疲惫又焦虑的脸,心里那点尖锐的吐槽,慢慢软了下来。她知道,不管日子多难,爸妈在,就还有念想。
窗外的洪水还在涨,已经淹没了三楼的窗台,浑浊的浪头拍在玻璃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芙歌走到窗边,摸出口袋里早上省下来的半块饼干,掰了一半扔给脚边饿得发抖的流浪猫——那只猫昨天还在楼道里蹭她的裤腿,此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小心翼翼地叼起饼干,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啃着。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浓重的雨腥气,吹得她胳膊发凉。
她心里清楚,那些安稳的、可以为了一点小确幸开心半天的日子,真的彻底结束了。
她之前以为,最可怕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洪水,是这失控的天气。
现在才知道,最可怕的,是看不到头的饥饿,是散得稀碎的人心,是在这座被洪水困住的孤城里,没人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看见太阳。
雨还在下,雷声还在响。
洪水还在慢慢往上涨,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把整栋楼,把楼里的所有人,都牢牢困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