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芙歌就被厨房的动静吵醒了。
她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推开门，就看见妈妈蹲在垃圾桶旁边，把一玻璃罐腌好的萝卜干全倒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真是邪了门了，”妈妈抬头看见她，一脸肉疼，“我上个月才腌的，密封得好好的，今天打开一看，全发霉了。往年放一整个夏天都没事，今年这才多久，就坏成这样。”
芙歌走过去拧开水龙头想洗把脸，流出来的水居然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冲在脸上一点凉意都没有。她啧了一声，内心吐槽直接上线：这破天气是真的疯了，连自来水管里的水都被捂热了，再这么下去，是不是连凉水都喝不上了？
“别开了，别开了，”妈妈赶紧过来关掉水龙头，“小区群里刚通知，今天提前停水，本来说是下午六点停，现在上午十点就停，让大家赶紧接水囤着。说是上游水库的水位又降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连分时供水都保不住了。”
芙歌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天依旧是灰蒙蒙的，惨白的太阳悬在天上，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脸上像裹了层热毛巾。楼下的香樟树，叶子都蔫巴巴地卷着，连蝉鸣都有气无力的，叫两声就停了，不像往年这个时候，吵得人睡不着觉。
她没再多说，赶紧拿桶接了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又悄悄冒了头。以前总觉得“缺水”“水库见底”都是新闻里的事，离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现在才发现，这些事已经悄悄摸到了家门口，连洗个脸、喝口水，都要开始算计了。
等她收拾好东西赶到学校，刚进教学楼，就被扑面而来的焦躁感裹住了。
走廊里到处都是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的同学，连平时最爱趴在桌上补觉的男生，都围在一起刷着手机，脸色都不太好看。芙歌刚放下书包，同桌就凑了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芙歌，你听说了没？辅导员刚才在群里发通知，说要是天气再这么下去，可能要转线上网课了，让我们提前填返乡意愿表。”
“转网课？”芙歌愣了一下，“才刚开学没多久，怎么就要上网课了？”
“可不是嘛，”同桌叹了口气，一脸愁容，“不光是这个，食堂今天也涨价了，一份素菜涨了两块钱，米饭都要多收五毛钱，说是菜运不过来，成本涨了。还有宿舍，昨晚又跳闸了，宿管说现在限电，大功率电器一律不让用，连吹风机都不行，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芙歌没说话，转头看向教室后面，几个男生正吵得面红耳赤，就为了“要不要现在返乡”的事。一个说要赶紧走，再晚怕是路都封了，回不去家；另一个说现在走了，期末考怎么办，挂科了谁负责？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最后还是班长过来劝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散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气氛却更沉了。
芙歌在心里默默吐槽：以前大家凑在一起，不是聊游戏就是聊八卦，现在张口闭口都是停水停电、涨价返乡，连点轻松的话题都没了。这日子还没怎么着呢，人心先乱成一锅粥了。
一上午的课，老师讲得心不在焉，同学听得也魂不守舍。下课铃一响，大家就一窝蜂地冲出教室，要么去食堂抢饭，要么去超市囤水，没人再像以前一样，慢悠悠地在校园里晃荡。
芙歌没去食堂，背着书包往校门口的超市走。早上妈妈给了她50块钱，让她顺便买两瓶矿泉水和几包挂面回来，说家里囤的快没了，晚了怕是买不到了。
刚推开超市的门，芙歌就被眼前的场面惊到了。
收银台前排着长长的队，几乎人人手里都拎着大桶的矿泉水、成袋的米面粮油，货架上的方便面、压缩饼干、罐头，已经空了一大半，剩下的几包，价格标签比之前贵了不少。导购员拿着大喇叭在喊，说矿泉水一人限购两桶，挂面一人限购三包，多了不卖，人群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抱怨和争吵。
芙歌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她之前总觉得，小区群里那些囤货的人是小题大做，搞焦虑营销，现在亲眼看见这场面，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安的感觉，瞬间浓了不少。
她赶紧拿了两桶水、三包挂面，刚想走，目光就落在了货架上的压缩饼干上。一包要15块，比平时贵了5块，妈妈只给了50块，买完水和挂面就剩20块，多买一包就超支了。可想起肖庆早上说的“万一后面真的买东西不方便，你也能应急”，她咬了咬牙，还是把一包压缩饼干塞进了篮子——大不了这个月少喝两杯奶茶，总比到时候没东西吃强。
排队结账的时候，听见前面两个阿姨在聊天。
“你说这日子，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往年也热，也没见这么疯抢啊。”
“谁知道呢，南方发大水，北方热得要死，听说好多路都断了，货运不过来，再不囤点，到时候有钱都买不到东西。”
“可不是嘛，我儿子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公司都裁员了，现在工作都不好找，还好我家老头子之前找了个新差事，听说是什么奥林匹斯的公司，待遇好，还管吃住，就是严了点。”
“奥林匹斯？我也听过！听说人家是大公司，实力强得很，到处都有他们的厂子，就是不好进，你家老头子真有本事。”
芙歌第一次听见“奥林匹斯”这四个字，挑了挑眉，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是家在不景气的大环境里，还能站稳脚跟的大厂，心里默默吐槽：这年头，能有份不裁员、按时发工资的工作，就已经是人上人了，管它什么公司，能赚钱就是好公司。
结完账拎着东西往家走，刚拐进小区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树荫下，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正踮着脚往她这边望。
是肖庆。
芙歌愣了一下，走了过去：“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明天才回老家吗？”
“我把票改到今天下午了，”肖庆看见她，耳朵尖又红了，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来，笑得有点憨，“我妈之前给我寄的老家的特产，有牛肉干、坚果，还有几包压缩饼干，我带着也沉，都给你留着。万一后面真的买东西不方便，你也能应急。”
芙歌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心里莫名暖了一下，嘴上却依旧没饶人：“跟你说了多少次，不用给我带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着路上吃不好吗？回老家路不好走，多带点吃的才是正经事。”
“没事，我路上带了面包，够吃了。”肖庆挠了挠头，眼神里带着点不安，“我老家那边雨一直没停，电话还是打不通，我不回去看看，实在放心不下。我这一去，可能信号不太好，要是电话打不通、消息没回，你也别担心，我安顿好了就给你报平安。”
芙歌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行，路上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和叔叔阿姨。”
“嗯！”肖庆用力点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憋出来一句，“那我走了，你也照顾好自己，少走夜路，有事给我发消息。”
说完，他转身就往小区门口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才消失在路口。
芙歌拎着沉甸甸的袋子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真是块木头，追了我快半年，每次见面都只会说这些，嘴笨得跟什么似的。家境普通，人又木讷，以后毕业了大概率也是去工地风吹日晒，跟我想要的生活，根本就不是一路的。
可吐槽归吐槽，看着手里的袋子，她心里还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毕竟，在所有人都忙着囤货、忙着顾自己的时候，还有人想着给她留吃的，怕她饿着。
她拎着东西回了家，刚把袋子放下，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爸妈的争吵声。
“你以前不是做过档案整理吗？这个行政岗你肯定能行！”妈妈的声音带着点急切，“你看这要求，会基础办公软件就行，你以前在公司天天用，怎么不行了？”
“可笔试要考Excel函数，我好久没用了，早就忘光了……”爸爸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无奈。
芙歌走过去，就看见妈妈把那张奥林匹斯的招聘传单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行政岗要求”那行划了又划，眉头皱得紧紧的。爸爸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个烟头，脸色很难看。
“学啊！现在不学，等着喝西北风？”妈妈突然提高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焦虑，“你忘了上个月房贷是怎么凑的？要不是我跟我妈借了两千块，这个月连房贷都还不上！现在有这么个机会，你不抓住，还想怎么样？”
爸爸叹了口气，掐灭了手里的烟：“我知道，我知道……要是当年听你的，去考那个奥林匹斯的保安岗，也不至于现在这么被动……”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妈妈立刻打断他，把传单塞到他手里，“赶紧投简历！明天就去买本Excel的书，我陪你一起学！总不能坐以待毙！”
芙歌站在门口，看着爸妈焦虑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堵。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场越来越怪的天气，已经不仅仅是热一点、闷一点，它已经开始影响到这个家，影响到爸爸的工作，影响到一家人的生活。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她坐在书桌前，拿起手机，想给肖庆发条消息，问问他有没有上车，有没有顺利出发。
可点开微信，她才发现，她上午给肖庆发的那句“路上注意安全”，还是未读状态。
她皱了皱眉，又发了一条：【你上车了吗？到哪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音。
芙歌又拨通了肖庆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一连打了三个，都是一样的结果。
芙歌放下手机，心里瞬间窜起一股火，不爽到了极点。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什么人啊！走之前说得好好的，安顿好了就报平安，结果现在消息不回，电话不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消失了？果然啊，狗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没一个靠谱的！之前天天嘘寒问暖的，现在人跑哪去了？连个屁都不放！
她气呼呼地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倒不是有多喜欢他、多离不开他，就是那种，习惯了天天有人围着你转、捧着你，结果这个人突然一声不吭就没影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有那点小小的虚荣心落空的不爽，堵在心里，怎么都不舒服。
可气归气，吐槽归吐槽，她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打开了地图APP，输入了肖庆老家的县城名。屏幕上，一片刺眼的红色暴雨预警标志，几乎覆盖了整个县城，旁边还标注着“特大暴雨，地质灾害风险极高”。她又点开12306，查了查肖庆常坐的那趟回老家的火车，显示“因暴雨天气，列车停运”。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胸口那点憋着的气，突然就泄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慌。
她想起肖庆说的，老家的路断了，基站坏了，电话打不通。
想起他跑远之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带着点不安和不舍。
想起他拎过来的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里面全是给她留的吃的，连压缩饼干都给她留了好几包。
她又拨了一次电话，依旧是无法接通。
她叹了口气，放下手机，没再打，也没再发消息。
她没去四处打听他的下落，也没去找他的同学老乡问，就任由那个对话框，停留在那句“路上注意安全”上，再也没有亮起来。
她没写死他的结局，没说他是死是活，没说他有没有顺利到家，有没有找到爸妈，以后还会不会回来。所有的可能性，都留在了那个无法接通的电话里，留给了所有想写他故事的人。
夜越来越深，外面的动静却越来越多。
楼道里时不时传来邻居的争吵声，有的是为了抢卫生间用水，有的是为了要不要再多囤点货；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警笛声，忽远忽近，听得人心慌；微信里的班级群、小区群，消息弹个不停，全是关于停水、停电、返乡、涨价的消息，刷都刷不完。
芙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摸过枕边的平板，没有刷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只点开了和肖庆的聊天框，看着那句未读的消息，发了半天呆。
突然，窗外的雷声在头顶炸开，震得窗台上的水杯晃了晃，水洒在她放在桌上的“平板购买清单”上，墨迹晕开，把“新平板”三个字洇成了模糊的一团。她摸过那袋肖庆留下的压缩饼干，包装袋上还沾着点他手心的汗渍，硬邦邦的，像颗没说出口的心。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只有闪电偶尔劈开云层，照亮楼下抢水的邻居、堆满杂物的楼道，还有远处灰蒙蒙的、看不清轮廓的高楼。
她第一次觉得，这间住了十八年的房子，像个漏雨的船舱，而她，连桨都还没学会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