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诗会结束，沈清鸢哼着小曲归来，身后的丫鬟围着恭维，说谢先生当众夸赞她的咏梅诗“风骨卓然，颇具才情”，连永宁侯世子都对她赞不绝口。
一众人走进院子，我仍在本分扫雪。
沈清鸢冲我勾了勾手指，叫我进房回话：“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清漪。”
沈清鸢冷哼：“我记得你，一个家生奴，怎会有这般才情？少耍花样。”
我垂首作答，语气平静无波：“奴婢幼时，有幸得云岫姑姑教导，学过些开蒙知识与诗文，今日不过是班门弄斧，求小姐责罚。”
沈清鸢皱着眉思索片刻，终是下了命令：“从明日起，你随我读书，做我的伴读。做得好，赏钱首饰少不了你的。”
诗会上的赞誉让她飘飘然，她以为有了我的代笔，便能一直维持“才情嫡女”的名头，既能稳住婚约，又能得父亲偏爱，换来无尽荣华。
昨日因猜忌毁我面容的事，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毕竟疼的不是她，丑的也不是她。
我心中嘲讽，面上却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叩首：“奴婢谢小姐恩典，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小姐左右。”
她始终以为，我只是个能随意搓圆捏扁的贱婢，却不知我这只从地狱爬回的恶鬼，正等着陪她演完这场戏，再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我自幼长在靖安侯府后院，管教我们的云岫姑姑原是书香门第之女，家族遭难才入府为婢。
她总对我们说，我们是侯府的家生奴，若无侯府庇佑，早已曝尸荒野，要我们常怀感恩之心。
我幼时懵懂，捧着温热的杂粮馍，总乖乖点头。
轮休时，我偷溜出府与隔壁太傅府的丫鬟青黛汇合，她总羡慕我能待在气派的侯府，见惯世家风光。
那时候我淘气，趁嬷嬷不备便在府中乱逛，廊桥水榭、曲径通幽，都让我流连忘返，却没注意到不远处廊下，有个与我面容一模一样的女孩，正用森冷的目光盯着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慌乱低头，心头翻起惊涛骇浪非亲非故，怎会有如此相似的面孔？
我私闯嫡女住处，惊扰了沈清鸢，侯夫人下令杖责我与云岫姑姑各三十，鞭鞭见血。
夜半，我浑身滚烫地躺在木板床上，痛得几近晕厥。
云岫姑姑拖着伤体来为我换药，她待我们极好，只是那时我年幼，读不懂她眼中复杂的怜悯与担忧。
后来再想起那个廊下的女孩，我竟时常恍惚，以为是一场幻梦。
幼时府里的奶娘总打趣我，说我与嫡女长得一模一样，日后定有福气。
可云岫姑姑听得这话，总慌忙制止，警惕地四下张望，叮嘱她们莫要乱言，免得为我招祸。
可惜该来的祸事，终究躲不过。
只因那张相似的脸，我成了沈清鸢的眼中钉，也成了她保命的祭品。
前世，永宁侯世子深夜潜入府中私会，昏暗中将我认作沈清鸢，我尚未来得及解释，沈清鸢便提着灯笼赶来。
即便世子再三辩解是认错了人，她的怒火仍未平息，当夜便用银簪毁了我的脸，又将我囚在暗室，日夜折辱。
直到她大婚前夕，方士说她命中有煞，需双生姐妹的心头血镇煞，她才带着人闯入暗室，笑着对我说：“同是一张脸，你生来卑贱，能为我挡煞续命，已是莫大的福气。”
我眼睁睁看着匕首刺入胸口，看着她饮下我的血符水，绝望闭眼。
可她最后那句低语，却如惊雷在我耳畔炸开：“谁让你我是双生，偏偏你是那个命贱的呢？”
我才知道，我与她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
大宁朝素有“双生不祥”的律令，双生子出生需弃一留一，方能保家族安宁。
侯夫人生产时，云岫姑姑的旧友恰好是府中稳婆，暗中将体弱的我救下，谎称是家生奴之女，留在府中抚养。
那道“双生不祥”的律令，成了我一生的枷锁，也成了她弑妹的借口。
尽管我前世谨小慎微，却难逃一死。
而我的生父生母，明知真相，却为了家族荣辱，漠视亲生女儿自相残杀，任由我被沈清鸢折磨致死。他们的忍让与默许，不过是将我当作随时可弃的棋子。
自从做了沈清鸢的伴读，我便成了她的“笔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