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陆离靠着城墙，指甲缝里还沾着玉简的灰。
他没动，阿箐也没动。
两人坐在地上，像两块石头。
赵铁山站在远处的中枢台前，机械臂插在接口里，脸上汗干了，留下一道道泥印。
“时间只剩三分钟。”他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很哑，像机器在响。
陆离抬头。
灰色的光压到墙根，石头开始变透明，风一吹，墙就缺了一角。
大家没跑，都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抓着符纸，眼睛盯着广场中间那块被血染黑的玉简。
“协议启动后，你能活几秒？”陆离问，声音发抖。
赵铁山咧嘴笑了，缺了一颗牙，“一秒？哼，连一秒都活不了！但乱流能撑三十息，够你们冲到东门了！”
“厉绝天呢？”
“信号通了。他们破开大气层，正在低空等我们。青鸾真身已经出现，随时可以接人。”
陆离点头，把玉简塞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扶起阿箐。
她拄着竹杖站起来，手指轻轻摸过杖上的刻痕。
“三百个名字。”
她说，“一个都没少。”
“名字都刻了。”陆离咬着牙说。
阿箐靠在他肩上，声音有点哭，“可他们还想听你喊一声。”
陆离眼红了，嘴唇咬得死紧，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步步往前走。
赵铁山突然抬手，按下了控制台最后一个按钮。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市，低声说：“八十年了……我守住了。”
他按下开关。
轰——
无律城猛地一震，地面裂开，像蜘蛛网。
金色漩涡从中枢台炸开，直冲天上。
灰色的光被吸进去，扭曲着卷走，发出尖叫声。
那些攻击还没落地，就被撕碎，蒸发了。
“走！”赵铁山大喊，“现在！”
陆离抱紧阿箐，眉头紧皱，脸上青筋鼓起。
每走一步都很吃力，嘴里发出低吼。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停！脚像踩在刀上，骨头咯吱响，时间像一只大手，要把他压在地上。
东门就在前面。
铁门歪着，外面有黑影——是魔道死士，穿着破袍，脸上画着血符，刀都拔出来了。
厉绝天站在最前面，红发被风吹乱，左脸有三道伤，还在流血。
他看见陆离，挥手大喊：“开路！”
死士冲进灰雾。刀光闪了几下，人就倒下了。
不是被打死，是直接消失，连尸体都没留下，只有空间裂缝慢慢合上。
“快！”厉绝天吼，“屏障要塌了！”
陆离刚跑到门前，头顶突然一暗。
灰光绕过漩涡，从上面劈下来，像一根针，直刺他。
阿箐猛地挣开，扑过来把他推开。
那一瞬间，她的左臂正对光柱。
没有声音，没有血。
她的整条左臂，从肩膀以下，没了。伤口平滑，像是被彻底擦掉。
“阿箐！”陆离一把抱住她。
她脸色白得吓人，却摇头：“没事……我不疼。竹杖还在……名字还在。”
陆离咬牙，重新抱起她，冲进东门。
厉绝天一刀砍开灰雾，大步跟上。
青鸾在百米外盘旋，身体巨大，羽毛发着青金色的光，翅膀张开遮住半边天。
“上鸾！”厉绝天喊。
可这时，空气突然不动了。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灰烬停在半空，断刀悬着，风也不吹了。
陆离脚步钉住，只有心跳还在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要撞断肋骨。
前面，一个人影慢慢出现。
白衣，赤足，脸看不清。
他抬起手，整个世界就静止了。
“时间使·刹那。”陆离认出来了。
刹那站在空中，抬头看天，好像在听命令。
他手指一动，陆离感觉全身血液都要冻住。
就在这时，胸口一热。
星图印记亮了。
微弱的光从衣领下透出，像是在挣扎。
陆离的左眼也疼起来——暗视之瞳强行开启，眼前金线乱闪，但他还能动，哪怕只是一点点。
“辰……”
他低声喊，“你在吗？”
脑子里响起声音。
【我在。】
是辰的声音，很弱，断断续续。
【屏障只能撑三秒。这三秒里，鸿钧对分身的控制会断。刹那会停住。】
“够了。”陆离咬牙，“够了！”
【第一秒，鸿钧闭眼。第二秒，刹那停下。第三秒……你们必须冲过去。】
“厉绝天！”陆离用尽力气喊，“准备！”
厉绝天没反应。
他站在原地，刀举到一半，眼神在挣扎，像是想动却动不了。
陆离抱着阿箐，一步一步往前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骨头咯吱响。
时间像大手，压着他，想把他钉死在这里。
刹那慢慢转头，目光扫过陆离。
那一瞬，陆离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金光——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混乱，一种痛苦。
【第一秒。】
天上，白洞方向，鸿钧的影像晃了一下，双眼缓缓闭上。
刹那的动作顿住了。
【第二秒。】
刹那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的金光翻滚，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对抗。
陆离能动了。他拖着阿箐，踉跄向前。
厉绝天的身体猛地一抖，刀偏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第三秒。】
厉绝天大吼一声，整个人像挣脱束缚，一刀斩出！
刀光如血河，直劈刹那脖子。
刹那勉强躲开，手臂被砍断，半边身子炸成光点，消散在空中。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眼里的金光灭了，重新变成灰白。
“走！”
厉绝天冲过来，一手拉起陆离，一手抱住阿箐，“上鸾！”
青鸾长鸣，翅膀一扇，气浪掀飞几十道灰光。
三人跳上它的背，刚站稳，地面的时间漩涡猛然收缩，爆炸冲击横扫全城。
无律城从边缘开始，一层层消失。
房子、街道、高台、广场，全都化成光点，升上天空，然后不见。
土地塌陷，露出下面的黑暗。
“赵叔！”陆离回头大喊。
中枢台上，赵铁山还站着。
他的身体已经透明，像快融化的冰。
他抬头看着天，笑了。
通讯里传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笑：
“陆离……我这把老骨头……总算……没白守……”
声音没了。
信号断了。
整座城，连同三百个名字，三百份存在，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一点痕迹都没留。
陆离跪在青鸾背上，双手死死攥着玉简，指节发白。
阿箐靠在他怀里，右臂无力垂着，竹杖放在腿上，刻痕还在，但她呼吸很轻。
厉绝天站在旁边，刀插在地上，喘着气。
他看了陆离一眼，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战斗还没完。”他说。
青鸾展翅，冲出大气层。
下面，星球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颗暗淡的光点，被黑暗吞没。
星空展开，一片安静。
陆离慢慢抬起头。
他盯着远方，眼睛发亮，双手握拳，指节发白，身体因为愤怒微微发抖。
他不再难过，也不再犹豫，眼里只有冰冷的光。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被抹除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