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的风比外面小了些,张羽的脚步也终于慢了下来。面馆的红灯笼就在眼前晃着,灯光照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反出一圈圈油渍般的光晕。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发白。刚才那一战——如果能叫“战”的话——耗掉的不只是力气,还有他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底气。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十七分。信号满格,电量63%。他翻了翻通讯录,从A滑到Z,又从Z滑回A,一个名字都没点开。没人可打,也没人会接。这种时候,打电话说“我刚被个红裙女追着打了两下”?人家只会当他是熬夜游戏玩疯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要推门进去。
“你就是张羽?”
声音从斜后方炸出来,像一桶冷水直接泼在背上。张羽猛地回头,差点扭到脖子。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大步走来,蓝色劲装裹着结实的肩膀,棕色短发根根竖起,像是刚跑完五公里还顺手揍了头熊。他脸上挂着笑,眼睛亮得离谱,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刚才那一下可真够劲,隔着三条街我都听见动静了!”那人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张羽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了门框。他盯着那只手,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这人是青丘同伙?特管局新来的卧底?还是哪个短视频平台请的群演专门来碰瓷的?
但对方没等他反应,已经自顾自往前凑:“我叫苍狼,苍家的。听说你最近挺热闹,正好我也在这片,不来认识一下太不够意思了。”
说着,他伸手就拍上了张羽的肩。
“咚!”
力道之大,震得张羽耳朵嗡了一声,差点以为自己锁骨裂了。
“以后有事招呼一声,咱并肩作战!”苍狼收回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阳光得像是刚从军训宣传片里走出来的标兵。
张羽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认识你”,又觉得这话太生硬;想说“别碰我”,可人家都把手收回去站直了,再吼显得自己像个被害妄想症晚期患者。
最后他只是轻咳两声,偏过头去,盯着面馆玻璃窗里那锅翻滚的汤底:“……你能不能小点声?我还想吃碗面。”
“哎哟,吃饭当然要吃!”苍狼立刻转身,拉开面馆的门,“走走走,我请客!听说你们这儿牛肉面加辣加蛋最带劲,再来杯热豆浆,补补元气。”
张羽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苍狼挑眉,“我要真想动手,刚才那一巴掌就能把你拍进墙里。”
“那你为什么不?”张羽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我看你顺眼啊。”苍狼说得理直气壮,“而且,你刚干翻了个九尾狐天才,我要是这时候偷袭,传出去我苍家脸往哪搁?”
“我没干翻谁。”张羽皱眉,“我只是躲了一下。”
“躲一下能震碎三块地砖?”苍狼笑出声,“张羽,你别装了,九尾狐族的消息网比快递还快,你那一招‘本能反震’早就传遍半个城了。我听说的时候还不信,现在一看,嗯,确实有点东西。”
张羽沉默了。
他不想谈这个。一谈就得承认某些事是真的——比如他身体里可能住着另一个他,比如他二十岁前的人生全是假象,比如他现在走路都会被人围观点评。
他只想吃碗面。
但他最终还是跟着进了门。
不是因为饿,也不是因为苍狼的热情有多打动人心,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今天晚上,不管他去哪儿,做什么,说什么,都会有人找上门来。逃不掉,躲不开。既然如此,不如先吃饱。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车灯扫过,映得桌上的辣椒油瓶一闪一闪。苍狼毫不客气地点了两碗牛肉面,双蛋双辣,外加一份卤味拼盘和两杯热豆浆。
“你脸色很差。”他把豆浆推到张羽面前,“一看就没好好吃饭。你们这些搞‘觉醒流’的主角,是不是都觉得自己能靠意志力扛过一切?告诉你,胃空了,脑子也迟钝,到时候敌人来了你连逃跑路线都想不清。”
“我不是主角。”张羽接过豆浆,暖着手,“我只是个房租快到期、工作还没着落的普通人。”
“得了吧。”苍狼夹起一块卤牛腱塞嘴里,嚼得咔咔响,“普通人能一巴掌震退青丘?普通人能让白泽亲自出面保释?普通人会被特管局关进去又放出来?你这履历比我老家村口那个算命瞎子写的剧本还离谱。”
张羽没接话,低头搅着面前那碗还没上的空碗。
“我不是来打听你底细的。”苍狼忽然放低声音,语气正经了几分,“我就想说,你这样的人,不该一个人扛。我在苍家也算说得上话,要是哪天需要帮手,我第一个到。”
张羽抬头看了他一眼。
苍狼的眼神很干净,没有试探,没有算计,也没有那种“我知道你秘密所以你得听我的”式的居高临下。他就那么坦荡荡地看着张羽,像看一个值得并肩的同伴。
这让张羽更不自在了。
比起敌意,他其实更怕这种突如其来的善意。敌意好应付,躲、逃、硬刚都行;可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近,反而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习惯了用吐槽和丧气回应世界,可面对一个真心实意说“我挺你”的人,他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谢了。”他最终低声挤出两个字,然后迅速低头假装研究菜单背面的优惠券。
苍狼却像得了什么大奖似的,一拍桌子:“好家伙!张羽你总算开口认情了!行,以后咱们就是朋友,谁也别想动你身边一根毛,除非先问问我拳头答不答应!”
“你声音又大了。”张羽皱眉,“隔壁桌都看了你三次了。”
“让他们看!”苍狼豪气干云,“看清楚点,这位可是未来能掀翻天庭的人物,现在正跟我吃一碗牛肉面!值回票价吧?”
张羽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仁隐隐作痛。
这时,服务员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面走了过来。汤色红亮,牛肉堆成小山,葱花撒得豪迈,辣油浮在表面,冒着泡儿。
“来咯——双蛋双辣,两位慢用!”服务员放下碗,笑着离开。
张羽拿起筷子,先吹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牛肉。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辣味顺着舌尖往上冲,呛得他鼻子一酸。
“好吃吧?”苍狼已经嗦了一大口面,嘴里含糊不清,“这家的汤底熬了十二小时,牛骨加中药包,喝完浑身冒汗,邪祟都不敢近身。”
“你确定这不是因为辣椒太多?”张羽喝了口豆浆压辣。
“都一样。”苍狼摆手,“驱邪嘛,讲究的就是一个‘热’字。火气足,阳气旺,妖魔鬼怪自然绕着走。你看你刚才跟青丘交手,不也是靠一股本能热血顶上去的?那就是你体内的东西在响应。”
“我体内有个鬼。”张羽咬着筷子尖,“它什么时候上班,从来不提前通知我。”
“哈哈哈!”苍狼笑得前仰后合,“你这说法有意思!不过也对,魔王转世嘛,总不能天天打卡签到,还得写KPI总结报告吧?”
“我没说自己是魔王。”张羽纠正。
“你不用说。”苍狼抹了把嘴,“你只要活着,别人就会把你当那个角色。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个世界已经把你写进剧情里了。”
张羽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热流从喉咙滑下,一路烫到胃里。他忽然觉得,这一晚的经历,就像这碗面——表面滚烫辛辣,内里却藏着一点踏实的暖意。
他不想承认,但这一刻,他确实没那么想逃了。
至少,在吃完这碗面之前。
“对了。”苍狼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推到张羽面前,“这是我家的联系方式。地址、电话、紧急联络符阵都有。你要遇到解决不了的事,直接按上面的法子联系我,保证三十分钟内赶到。”
张羽看着那张纸,没接。
“你不收?”苍狼眉毛一扬。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张羽说,“你就说是苍家的,可‘苍家’听着像小区名,不像家族。”
“嘿!”苍狼乐了,“我们苍家是隐士家族,专修体术与守护之道,世代镇守北方山脉结界。虽然现在低调,但在老一辈圈子里,提‘苍狼’两个字,至少没人敢当面放屁。”
“你名字取得挺准。”张羽瞥他一眼。
“那是!”苍狼得意洋洋,“我爸取的,说我出生那天月圆如盘,狼啸三声,家门口那棵老松树‘咔嚓’断了根枝,算命的说我是‘破障之相’,将来必成大事。”
“所以你从小就被当继承人培养?”
“差不多。”他点头,“练功、守夜、巡山、打架,样样都来。但我最烦那些规矩,三天两头溜下山喝酒,气得我爹拿扫帚追我八条街。”
张羽难得扯了下嘴角:“你还挺正常。”
“废话,我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苍狼夹起一筷子面,“我们再奇怪,也得吃饭睡觉拉屎放屁。区别只在于,有些人多了点本事,多了点责任。”
张羽低头继续吃面,没再说话。
但他把那张纸,悄悄塞进了外套内袋。
面吃到一半,苍狼忽然停下动作,抬头看向窗外。
“怎么?”张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街对面,一只野猫蹲在电线杆下,尾巴卷着身子,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它静静地看着面馆方向,一动不动。
“没事。”苍狼笑了笑,“可能是哪家的灵宠路过,感知到点气息,来看看热闹。”
“你这么敏感?”张羽问。
“职业病。”他耸肩,“守结界的人,习惯性查探四周。不过今晚太平静了,安静得有点假。”
张羽环顾四周。街道如常,车辆驶过,路灯明亮,便利店门口的大叔还在刷手机。一切正常得近乎乏味。
可正是这种“过分正常”,让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你觉得……还会有人来?”他低声问。
“肯定有。”苍狼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一放,“你现在已经是个‘热点人物’了。青丘试过,我来结识,接下来还会有想拉拢你的、想利用你的、想除掉你的。你躲不掉,也不用躲。”
“可我什么都不记得。”张羽攥着筷子,“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就边走边记。”苍狼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反正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有我,有白泽,说不定以后还有更多人站你这边。你不用马上变成魔王,先活成张羽就行。”
张羽看着他。
苍狼咧嘴一笑,站起身,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走吧,明天还得活着。至于其他事——让它们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