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人行道烤得发烫,张羽踩在地砖接缝上,一步一格,像小时候玩跳房子。他盯着自己影子的脚尖,生怕一抬头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比如穿白袍的老古董突然回头说“你其实是灭世魔王”,或者天上掉下个金元宝砸中脑袋宣告命运重启。
可现实比那更糟。
他刚想开口问白泽面馆还有多远,眼角余光就扫到街边玻璃橱窗的倒影里,有个红裙女人站在三根路灯杆之外,正低头看手机。这没什么稀奇,大晚上谁还不刷个短视频?问题是,她站的位置和他们之间的距离,跟十分钟后、五分钟前、甚至刚出特管局大门时一模一样。
“我说……”张羽放慢脚步,声音压低,“咱后面那位,是不是从公安局门口就开始跟着了?”
白泽没停,也没回头,布鞋底蹭着地面发出轻微沙响。“嗯。”
“嗯?”张羽瞪眼,“你就‘嗯’一下?那不是普通路人吧?她穿高跟鞋走了快十分钟,脚不酸吗?而且你看她拿手机的姿势,屏幕都快贴脸上了,能看得清内容?”
“那是青丘。”白泽终于侧了半边脸,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天气,“九尾狐一族的后辈,血统纯正,天赋不错,就是脾气差了点。”
“所以她是来干嘛的?查我社保缴纳记录?还是觉得我长得像她失散多年的表哥?”
“她在试探你。”白泽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匀速,“想知道你值不值得她正眼看。”
张羽停下脚步,手插进裤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我这张卡还能刷三次,离成神成魔差得远。你说她是狐狸精,我就信你是上古典籍活体复刻?咱能不能别整这些玄乎的?我现在只想吃碗热乎面,不是参加什么妖怪面试。”
白泽这次真停下了。他转过身,衣袖随风轻摆,眼神平静得让人火大。“你以为走出那个大门就能回到从前?交房租、挤地铁、为两块钱跟摊主理论?不可能了。从你被带上车那一刻起,你的名字就已经挂在所有不该挂的地方。”
“所以我现在是个热搜词条?‘平凡青年竟是隐藏BOSS’?下面还配个投票:A.相信 B.不信 C.转发给好友一起猜?”
“你越不在乎,她越要确认。”白泽看向远处街角,“她需要知道,那个传说中的存在,到底是沉睡、伪装,还是根本不存在。”
张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红裙女子已经不在原地,但对面巷口的霓虹灯招牌下,一抹红色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可他知道不是。刚才那阵风太怪,明明没下雨,空气里却飘来一股淡淡的桃花香,闻着像春天误入坟场。
“她到底想怎么样?”张羽咬牙,“盯梢就算了,能不能换个便衣?穿红裙子跟踪,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图谋不轨?要是真想低调,至少套件冲锋衣戴顶鸭舌帽吧!”
“对她来说,这就是低调。”白泽淡淡道,“在她们族里,穿红裙代表已成年、可参战、有资格挑战强者。你见过猫捉老鼠前收起胡须吗?那是本能。”
“所以我现在是只老鼠?”
“你现在是块试金石。”
张羽翻了个白眼,抬腿就要往回走。“行,那你自个儿去吃饭吧。我去报警,就说有人非法跟踪,侵犯公民隐私权。我看她有没有本事让派出所所长也变成狐狸。”
他刚迈出两步,路边一只流浪猫突然从垃圾桶后窜出来,直勾勾盯着他,尾巴僵直得像根铁丝。紧接着,隔壁电线杆上的麻雀集体起飞,翅膀拍打得整齐划一,像被人按了开关。连风都变了方向,卷着几张废纸绕着他脚边打转。
“你有没有感觉……”他顿住,“这些东西都在看我?”
“不是东西。”白泽说,“是感应。你体内有些东西正在苏醒,哪怕你自己没察觉,它们也能闻到味道。”
“什么味道?泡面加隔夜茶?”
“王的气息。”
张羽差点笑出声。“王?哪个KTV包厢的VIP座?我上个月连生日蛋糕都是蹭同事剩下的,你说我是‘王’?那我的臣民是不是该从小区保安开始算?”
他说完转身就走,故意加快脚步,想甩开那种浑身被针扎的感觉。可没走几步,又停了。
因为前面第三个路口的奶茶店门口,那个红裙女人又出现了。这次她没看手机,而是拿着一杯珍珠奶茶,吸管戳了好久才插进去,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等他注意。
“她还真不怕累。”张羽揉了揉眉心,“就不能写封挑战书寄给我?或者发个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我是青丘,来验证你是不是魔王’?非得搞这套谍战片桥段?”
“她不需要你回应。”白泽走在旁边,声音依旧平稳,“她只要观察你如何应对被窥视。慌乱、愤怒、无视、反击——每一种反应都会告诉她关于你的信息。”
“所以我现在连走路姿势都要打分?左脚先迈扣五分,回头张望加十分?”
“你已经在评分系统里了。”
“操。”张羽低声骂了一句,忽然觉得肚子饿得发慌。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七点十七分,平常这时候他已经窝在出租屋沙发上刷剧,等着外卖小哥敲门。而现在,他站在一条普通街道上,被一个穿红裙的女疯子跟踪,身边是个自称活了一千多年的白毛兽变的中年大叔,讨论自己是不是某个古代暴君的转世。
太荒唐了。
他忽然停下,在路灯下站定,抬头看着白泽:“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闲得太久了?活了几百年几千年,就没点别的事干?研究菜谱?学跳舞?考个驾照?非得围着我转?我他妈连年终奖都没拿到,你们跟我说我是命运的关键节点?”
白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远处,奶茶店门口的女人放下杯子,轻轻擦了下嘴角,然后将空杯扔进垃圾桶,动作优雅得不像在街头,倒像是走秀。接着,她转身走进旁边一条窄巷,身影消失在拐角,但张羽清楚地感觉到——她还在。
视线没断。
“我不是什么钥匙,也不是保险丝,更不是你们嘴里那个‘注定要改变世界的人’。”张羽声音有点哑,“我就想活着,平平安安,饿了吃饭,累了睡觉,偶尔抱怨两句房东涨租。这种生活不行吗?”
“行。”白泽终于开口,“但前提是没人认出你。”
“可现在已经有人认出来了。”
“那就只能适应。”
“适应被跟踪?适应莫名其妙的香味?适应野猫对我敬礼?”
“适应你不再是普通人。”
张羽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那家挂着红灯笼的面馆招牌上。灯光昏黄,玻璃窗内坐着几个食客,有人低头吃面,有人聊天,看起来和任何一家街边小店一样普通。
他忽然觉得很累。
“我就想吃碗面。”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一碗普通的牛肉面,不要香菜,多加葱花。这要求过分吗?”
“不过分。”白泽迈步向前,“但你要明白,从今往后,连‘普通’这两个字,都不再属于你。”
他们再次启程。张羽走得比之前慢了些,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他知道那女人还在后面,也许换了路线,也许藏在某扇窗后,但她没走。她的存在感像一根细线,缠在他脚踝上,拖着他往前。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瞥见自动门上的反光——巷口深处,一道红影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像一座守候已久的雕像。
“她到底想让我干什么?”他忍不住又问。
“等你回头。”白泽说。
“我已经回头好几次了。”
“不是用眼睛。”
“那用啥?用心电感应?”
“用身份。”
张羽愣住。
“当你说‘我是谁’的时候。”白泽看着前方,“她才会真正出手。”
“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就继续走。”白泽推开通往面馆的小巷铁门,“直到你知道为止。”
张羽站在原地没动。巷子里灯光昏暗,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他回头看了一眼大街。
空荡荡的路面,只有路灯照着斑马线,像一道未完成的判决书。
他咽了口唾沫,抬脚跟了上去。
就在他踏入小巷的一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像是鞋跟轻轻点地,随即归于寂静。
他猛地回头。
街角站着一个穿红裙的女人,长发披肩,眼眸微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没再躲藏,也没靠近,只是那样站着,像在等待一场早已注定的相遇。
张羽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
她转身,走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