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环还在发烫,像一块焊在腕骨上的铁片。张羽靠在椅背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那个坐在王座上的自己,冷得不像人,倒像是从冰窟里挖出来的雕像。他打了个寒战,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眼神太熟了,熟得让他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不是那种“哐”一下被踹开的暴力破门,而是轻轻一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人怕吵到谁。
张羽没抬头。他现在对开门这动作有点应激反应,前几次都是玄风带着记录仪进来,面无表情地问:“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身体异常?”他都快背下来了。
可这次不一样。
脚步声很轻,节奏平稳,像是散步而不是巡逻。来人穿着一双布鞋,鞋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他穿了一身白袍,干净得像是刚从洗衣店取回来的,袖口绣着一圈云纹,不张扬,但一看就不是地摊货。
张羽眯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人他见过。
准确地说,是梦里见过。
几天前他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看见一只白毛兽蹲在他床头,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说了一句:“你终于醒了。”说完就没了。
他当时以为是幻觉,还跟房东抱怨说泡面配料包有毒。
结果现在这人又出现了,还是人形,脸上挂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想”的表情。
“你是……白泽?”张羽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那人微微颔首,没说话,径直走向单向镜后的控制台。门口守着的两名特工立刻上前拦截,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棍上。
“站住!这里是特管局羁押区,未经授权不得进入!”
白泽停下脚步,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做了个“停”的手势。他没掏出证件,也没亮什么高科技设备,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飘出去,像是一缕白烟,在空中凝成一个极淡的符文,转瞬即逝。
两名特工脸色变了,同时后退半步,手从电击棍上松开。
走廊尽头传来皮鞋声,玄风从拐角走来,黑色制服笔挺,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他站在白泽面前,语气冷得能结霜:“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白泽。”那人答得干脆,“一千三百二十七岁,山海经旧识,现任隐世顾问团观察员。”
玄风眼神一紧:“你说你是白泽?证据呢?”
“你要DNA报告还是出生证明?”白泽淡淡道,“你们局里档案室第三排第七格,有一卷竹简,上面记着我上一次来办备案的时间——公元前214年。你可以去查。”
玄风没动,但眼神明显动摇了。他知道特管局确实存着一批远古精怪的备案记录,有些甚至连扫描件都没有,全是手写竹简。而能准确说出存放位置的,至今为止只有一个。
“就算你是白泽,也不能擅自闯入羁押区。”玄风依旧强硬,“这个人目前是三级潜在威胁目标,正在接受调查。”
“他不是潜在威胁。”白泽看着单向镜,仿佛能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张羽,“他是已经被封印的既定事实。”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关的不是危险分子,是保险丝。”白泽语气平静,“他要是真炸了,你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弹坑。继续关下去,不是审犯人,是在点引线。”
玄风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耳麦上敲了两下,低声说了句什么。片刻后,他看向白泽:“上级同意让你介入,但必须全程监控。如果他说的是魔王转世,你得拿出依据。”
“依据?”白泽笑了笑,“你看看他的手环。”
玄风皱眉,回头看向监控屏幕。画面上,张羽手腕上的金属环正泛着微弱的蓝光,和之前不同,这次的光不是一闪即逝,而是持续流动,像有液体在里面循环。
“这玩意儿设计是用来抑制能量波动的。”白泽说,“但它现在不是在抑制,是在充电。它吸收的是他体内泄露的气息,越关越满。再过十二小时,这枚手环会自动解锁——因为系统判定‘目标已达到临界值’。”
玄风盯着屏幕,额角渗出一点汗。
“你们以为在控制他。”白泽轻声道,“其实是在帮他解封。”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了。
张羽没动,依旧瘫在椅子上,像一具刚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直到玄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银色钥匙,蹲下身,解开他手腕上的手环。
“咔”的一声,禁制解除。
张羽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腕,皮肤上还留着一圈红印,火辣辣地疼。“所以……我不用坐牢了?”
“暂时。”玄风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有人保你出去。”
“谁啊?民政局吗?我还没交社保。”
“是我。”白泽从门外走进来,光线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个刚从古装剧片场溜出来的群演。
张羽仰头看着他,脑子里闪过昨晚那个白毛兽的画面。“等等……你就是那天晚上趴我窗台的那个?我还以为是流浪猫来蹭暖气。”
“我路过。”白泽说,“顺眼看了一下。”
“看什么?看我有没有死?”
“看你有没有醒。”
“我现在算醒了?”
“至少比昨天清醒。”
玄风插话:“张羽,你暂时解除羁押,但特管局仍保留监管权。如果你离开城市、接触异常个体或出现能量波动,我们会立刻重新收押。”
“行吧。”张羽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时腿有点软,“能不能先让我吃顿正常的饭?食堂那玩意儿吃多了真的会变丧尸。”
没人回答他。
白泽转身往外走,步伐不急不缓,像是笃定他会跟上来。
张羽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看玄风,又看了看白泽的背影,脑子里乱得像被狗啃过的毛线团。
魔王转世?
他?
上个月他还因为房租晚交三天被房东骂得狗血淋头,上周五下班路上买了根烤肠,发现摊主多收了两块钱,追了三条街才要回来。这种人生履历,配得上“魔王”俩字?那魔王也太接地气了。
“喂。”他冲着白泽的背影喊,“你说我是魔王?开什么玩笑?我连小区物业都搞不定。”
白泽停下脚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不记得,不代表不存在。”
然后继续往前走。
张羽站在原地,走廊的灯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想起刚才脑子里闪过的画面——王座、黑影、跪拜声、冷笑。
他咽了口唾沫。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该不会……真是我上辈子干的吧?”
但他还是迈开了步子。
一步,两步,跟着那个穿白袍的背影,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几扇紧闭的门,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最后推开特管局厚重的玻璃门。
外面是傍晚的街道,车流声、喇叭声、路边摊的吆喝声一股脑灌进耳朵。夕阳把人行道染成橘红色,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打闹着跑过,其中一个摔倒了,另一个停下来扶他。
张羽站在台阶上,突然觉得这一切有点不真实。
他刚从一个说他是魔王的人手里被放出来,现在站在这条他每天挤公交的路上,闻着尾气和煎饼果子的味道,听着小孩笑闹。
太荒谬了。
“所以你现在是要带我去哪?”他问白泽,“去修炼?拜师?还是直接给我发个反派大衣和骷髅戒指?”
“先吃饭。”白泽说,“你饿了。”
“你还知道我饿了?”
“你胃里发出的声音,三十米内都能听见。”
张羽摸了摸肚子,居然有点不好意思。“那你请客啊,毕竟你把我从局子里捞出来,总不能让我饿着上路。”
白泽点头:“前面有家面馆,牛肉汤熬了十二小时,面条是手工拉的。”
“听起来比我租的房子楼下那家强点。”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汇入人流。
张羽一边走一边偷偷瞄白泽。这人走路特别稳,一步一寸,像是用尺子量过。衣服一尘不染,连鞋都没沾灰。他忍不住问:“你活了一千多年,就一直这么……讲究?”
“活得久,才知道什么值得讲究。”白泽说,“比如一碗好面,比如一句真话。”
“那你现在跟我说的,是真话?”
“你信,就是;不信,也不是假。”
“所以你是来帮我恢复记忆的?”
“我是来告诉你,别被人当炸弹拆了。”白泽侧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人想让你醒,有些人想让你永远睡着。我只是确保你能在清醒的时候,自己选一条路。”
张羽没再说话。
他抬头看着前方的街景,面馆的招牌已经隐约可见,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踩进了某个离谱的剧本里。
而最离谱的是——他居然开始有点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