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还亮着,惨白得像是从冰箱里借来的光。张羽靠在金属椅背上,手环贴着手腕,发烫的地方已经有点麻木了。他盯着那扇门,心想这玩意儿要是能当暖手宝用,至少还能废物利用一下。饭盒搁在桌角,饭菜原封不动,菜叶子依旧耷拉着,像被生活抽过一巴掌后没人扶。
他刚才按了呼叫钮,说了句“饿了”,结果真送了饭来。虽然难吃得像是拿食堂剩菜混合搅拌机加工过的实验品,但至少说明——他们还在管他死活。
这就不错了。
毕竟昨天他还以为自己会被关进什么地底密室,墙上挂满刑具,天花板吊着铁链,门口站着两个戴面具的壮汉,随时准备拿电棍捅他屁股。结果没有。流程很朴素:吃饭、坐着、等下一步。
问题是,下一步是啥?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身体却开始不对劲了。先是太阳穴突突跳,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锯。接着眼前画面轻微抖动,仿佛信号不好的老电视,边缘泛起一层灰雾。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揉眉心,“不会真要癫痫了吧?我连医保都没交齐。”
话音刚落,头猛地一沉,像是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视线瞬间黑了半边,耳朵里嗡嗡作响,不是噪音,也不是回声,而是一种低频震动,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鼓点,节奏缓慢,却压得胸口发闷。
他想站起来,发现手脚不听使唤。整个人像是被钉在椅子上,连手指都动不了。只有眼睛还能勉强转动,可看到的东西已经变了。
灯光消失了。
墙壁塌了。
他坐在一个巨大的殿堂中央,头顶是漆黑如墨的穹顶,看不到尽头。脚下是暗红色的石砖,缝隙里渗着微弱的红光,像地底有火在烧。正前方是一级级高台,通向一座黑色王座。
而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玄金色长袍,衣摆绣着扭曲的符文,像是活的一样在布料上游走。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但身形轮廓……莫名熟悉。
然后,那人缓缓转过头。
张羽呼吸一停。
那是他自己。
不是现在的样子。那张脸更冷,眼神像刀锋刮过冰面,没有情绪,也没有温度。他就那样坐在那里,俯视下方,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喘息。
紧接着,四周响起窸窣声。
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有的佝偻着身子,头生犄角;有的漂浮在半空,下半身是烟雾;还有几个跪在地上,额头贴地,浑身发抖。他们嘴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像是在喊什么尊号,但听不清内容。只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在朝拜。
朝拜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他。
“这什么鬼片场?”张羽在意识里狂吼,“谁剪辑了我的人生?!我什么时候演过这种群魔朝拜的大戏?!”
他想闭眼,可眼皮睁得老大。想喊,喉咙堵住。想逃,身体根本不属于自己。
就在这时,王座上的“他”忽然抬起了眼。
目光穿过了空间,穿过了时间,直勾勾落在现在的张羽脸上。
那一瞬间,张羽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锥子捅了进去,痛得眼前炸开一片血色。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熟稔的叹息。
然后,一切崩塌。
殿堂碎裂,黑影消散,王座倾倒。
他又回到了审讯室。
灯光刺眼,手环发烫,椅子冰冷。
他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撑住桌子,额头全是冷汗,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脊梁骨上,凉得让人发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跑完十公里。
“……刚才……”他喘着气,声音沙哑,“是我幻觉?还是我昨晚吃的泡面过期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抖。指尖冰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试着动了动手腕,手环依旧箍得死紧,但那股发热感变得更明显了,仿佛里面藏着一块正在充电的电池。
“你们录到了吗?”他抬起头,冲着角落的摄像头说话,语气有点虚,“我刚刚……是不是抽了?还是中风前兆?你们特管局有没有医疗保障?我要是猝死在这儿,算工伤不?”
摄像头没反应,绿灯照常一闪一闪。
他慢慢坐直,靠回椅背,闭上眼,试图理清刚才看到的画面。
王座、华服、怪物下跪、自称是他的人……这些信息太离谱了,正常人听了都会觉得是精神分裂的征兆。可问题是——他看得太清楚了。那种质感,那种氛围,那种压迫感,不像梦,也不像幻觉。
更像是……被塞进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里。
他忽然想起玄风问过的话:“你最近有没有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当时他否认了。
可现在,他确实看到了。
而且不止一次。
上次是在巷子里,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提刀的古装人影;这次更夸张,直接来了个前世登基大典现场直播。
“所以……我不是普通人?”他在心里嘀咕,“我是哪个剧组跑错片场的主角?还是哪本小说里被系统砸中的倒霉蛋?”
他越想越荒唐,干脆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行吧。”他自言自语,“如果我真的曾经是个什么魔王,那我必须说一句——你选的继承人坑爹啊。二十年吃泡面、挤地铁、被房东催租的日子,是你给我的‘重生体验卡’?能不能退订?服务太差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王座看着挺威风,但坐上去不得腰椎间盘突出?一天到晚让人跪着喊万岁,你不累我还累。”
说完这话,他居然感觉轻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能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还能吐槽。
这说明他还活着,脑子也没彻底坏掉。
可就在他刚要松口气的时候,手环突然“滴”了一声。
轻微,但清晰。
像是某种仪器完成了充能。
他低头一看,金属环边缘闪过一道极淡的蓝光,转瞬即逝。
“……你们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他捏了捏手环,“充电宝?定位器?还是防爆锁?再充下去我要不要开始发光了?”
他抬起手腕,在眼前晃了晃。
没有光。
但他总觉得,刚才那一闪,并不只是错觉。
他放下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不再说话。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
他没睁眼。
他知道,不管来的是谁,都不会是来放他走的。
他现在就像一块被放进检测仪里的石头,别人不在乎他疼不疼,只关心他会不会爆炸。
可问题是——他自己也开始怀疑了。
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怀疑那些闪过的画面,是不是真的只是幻觉。
怀疑这个被铐在椅子上的平凡青年,和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冷面王者之间,是否存在某种……他还不敢去想的联系。
他睁开眼,望向单向镜。
“喂。”他低声说,“如果你们录到了我刚才的反应……能不能回放给我看看?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没人回答。
他笑了笑,又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再说话。
手环还在微微发烫。
像一颗埋在他手腕里的定时炸弹,正悄悄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