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夜访
书名:我师叔祖才二十二 作者:履双 本章字数:4003字 发布时间:2026-05-01



李老安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脑袋耷拉着,背也塌着,整个人像棵给霜打蔫了的茄子。


王德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捧着杯,不喝,热气扑在脸上,把眼睛蒸得更红了。


“说说吧。”王德发也蹲了下来,借着堂屋里那盏十五瓦灯泡昏昏的光看他,“这回是啥时候的事?”


“昨儿黑天。”李老安嗓子发干,说话声像砂纸磨木头,“前几个月,沈道长,不是来把它打跑一回么?走的时候说这东西怨念深,怕还要回来。我这几个月提心吊胆的,一直没动静,还以为真走了。谁知道……昨儿半夜,它又来了!德发,你说我这是造了哪门子孽……”


“还是上回那个?”


“就是它!”李老安猛地一抬头,眼白里爬满了血丝,“这回比上回还凶!我睡得正沉,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气都喘不上!硬是睁开眼一看……”他拍着膝盖,声音直哆嗦,“它就骑在我身上!嘴咧到耳朵根,嘴唇黑紫黑紫的,眼窝子里黑洞洞的,啥也没有!那张脸白得……跟刷了墙灰似的!我媳妇当场就吓昏了,一白天不敢进屋,到现在天都黑透了,还死活不敢进屋,我把她拉到灶房,现在还在灶房里蹲着呢!”


王德发的眉头皱紧了:“没再找别人看看?”


“找了,咋没找!”李老安抹了把脸,“今儿一早就请了隔壁村的老张来看,人家晃了晃脑袋,说看不透。下午又咬牙请了镇上的王半仙,结果人家进屋转了一圈,脸都吓白了,扔下一句‘这玩意儿我压不住’,钱都没要就跑了!”他眼巴巴地望着王德发,灯光在他脸上晃动,“我这实在是没辙了,天一黑心里更怕,这才赶紧来找北辰……可北辰他……”


“北辰去茅山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王德发沉吟道,转头往灶房那边看了一眼。秀琴正在里头洗碗,传来哗哗的水声。“这么着,我先跟你去瞧瞧。话得说在前头,我有些年没正经碰这些了,手有点生。眼下顶多想想法子,先稳住,等北辰回来再说。”


李老安把头点得像鸡啄米:“中,中!你能先去给看看,稳住就成!这黑灯瞎火的……”


王德发站起身,朝灶房那边说了声:“我去趟李叔家。”


秀琴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湿着:“带上手电。路黑。”


王德发从桌上拿过手电筒,又进里屋取了桃木剑和那个磨得发亮的旧褡裢——还是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用的那个,帆布面都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也跟你去。”秀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一边在抹布上擦着手。


王德发和李老安都看向她。秀琴已经转身从墙上摘了件褂子披在身上:“我一个人看家,心里也慌。”


王德发看了她一眼,没反对:“跟着我,别离远了。”


三人出了门。手电筒的光在黑暗的村道上晃悠,照亮脚前坑坑洼洼的土路。远处,靠山屯稀稀拉拉亮着几点光——有电灯,也有油灯。狗零星叫了几声,又停了。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到了李老安家院门外,王德发让秀琴和李老安等着。他举起手电照了照院门,又关了,从褡裢里掏出那面老罗盘,托在掌心。


指针晃了几圈,猛地一顿,颤颤巍巍地定住——斜斜地指向紧闭的院门。


王德发收起罗盘,示意李老安开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黑乎乎的。只有堂屋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油灯光。


“我媳妇还在灶房……”李老安声音发紧。


“你陪秀琴在这儿等着,别进堂屋。”王德发低声嘱咐,从褡裢里摸出一张黄符,用朱砂笔飞快画了几道,贴在门楣上,然后轻轻推开了堂屋的门。


屋里只点着一盏小灯泡,光线昏昏暗暗。一股陈旧的、混杂着灰尘和隐约阴冷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王德发在堂屋中间站定,静静感受。没有那种扑面冲脸的阴寒,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黏糊糊的、让人很不舒服的滞涩感,像看不见的蛛网,沉甸甸地粘在那里。他走到东屋门前——李老安说过,就是这间屋。


门关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打开手电,缓缓推开了门。


一股比堂屋里明显得多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没开灯,窗户用旧被褥从里面钉死了,一丝光也透不进来。手电的光柱扫进去,照亮了炕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枕头也并排摆着,像是没人动过。


但当光柱扫过炕沿附近的地面时,王德发的眼神骤然一紧。


炕沿下方,地砖上,有一小片颜色发暗、形状不规则的印渍,像是水渍,却又比水渍更粘稠。


他蹲下身,凑近仔细看了看。那印渍已经半干了,颜色发暗,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锈气。他伸出手指,在离印渍寸许的地方虚虚一探,指尖立刻传来针扎似的阴冷感。


是怨气凝成的秽迹。


王德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从褡裢里抓了一把新糯米,手腕一抖,米粒呈一道弧线均匀撒在那片秽迹上。米粒落下的瞬间,竟发出细微的、类似滚油溅水的“滋滋”声,边缘的几颗糯米迅速变得焦黑。


他没再多看,又从褡裢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小撮陈年的香灰,绕着那片秽迹细细撒了一圈。接着从怀里摸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用朱砂笔笔走龙蛇,飞速画了一道镇秽符,轻轻压在香灰圈的正中心。做完这些,他才退出来,仔细关上东屋的门,又取出两张符纸,蘸了朱砂画上封门符,一左一右贴在门板上。


回到院子里,李老安和秀琴都紧张地看着他。李老安的媳妇也从灶房探出头来,脸色煞白,眼圈通红。


“李叔,李婶,”王德发语气尽量保持平稳,但脸色比来时凝重了许多,“今晚千万别进东屋,也别靠近。你们去西屋挤一宿,门窗一定关严实。这几张符,贴身带着,千万别离身。”他拿出几张折成三角的护身符递过去,又特别叮嘱了一句,“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看。天亮之前,无论如何不要靠近东屋。”


“德发,那东西……”李老安媳妇的声音直发颤。


“看样子比上回凶多了。”王德发没有隐瞒,“我暂时用符封住了门,又撒了香灰镇着。但这法子撑不了几天,我让北辰回来,在决定怎么解决。你们千万记住我的话,别大意。”


李老安连连点头,把符小心地揣进怀里,手还在微微发抖。


王德发对秀琴说:“咱们回吧。”


两人顺着来路往回走。手电光晃晃悠悠,只照亮脚前一小片坑洼的路面。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夜风吹过树梢发出的呜咽声。秀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直没吭声,但王德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来时紧了一些。


回到自家院子,秀琴闩好门。王德发把手电筒搁在桌上,站在昏黄的灯光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很麻烦?”秀琴低声问,递过来一碗温水。


“嗯。”王德发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那东西不光回来了,还在那儿留下了‘秽迹’,怨气比去年重得多。我一个人……不是收拾不了,是......。”

他看着秀琴说:“你等了我这么些年,咱好不容易决定结婚了,我不想节外生枝。”

秀琴听了眼眶一热,没说话,只是看着王德发点点头。

“在者,北辰在茅山这么久也该历练历练。”



秀琴点了点头,轻声说:“那……你快去给北辰打电话吧。”


王德发走到堂屋的桌子旁。那儿摆着一部按键电话,红色的外壳,看着还挺新——这是王德发回来后找人按的,就为了跟谁联系方便,省得她再跑老远寄信。他拿起听筒,按下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嘟——嘟——”听筒里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对面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男声。


“老孙,是我,王德发。”


“德发?这大半夜的,出啥急事了?”


“劳你跑一趟,去茅山找张北辰,让他赶紧给我回个电话,就说家里有急事。”


老孙在那头顿了顿,睡意显然全没了:“行!我这就开车去!你等着!”


电话挂断了。王德发坐在电话旁的凳子上,静静等着。秀琴也没回屋,就站在堂屋门口,望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天上的星星很密,一弯下弦月斜斜地挂着,洒下清冷冷的月光。


约莫过了一个多钟头,桌上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


王德发一把抓起听筒:“喂?”


“师父!”张北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喘息,还有呼呼的风声,像是刚从山上跑下来,“您没事吧?孙叔火急火燎地来找我,说出大事了?”


“我没事。”王德发沉声道,“是李老安家那事——上回你师叔祖打跑的那个吞魂老鬼,又回来了,比上次凶得多。我在他家东屋发现了秽迹,怨气很重,用符暂时封住了。这东西麻烦,我和你秀琴婶子要结婚了,不方便处理,你回来一趟,把事了结了。”


电话那头张北辰一下子炸了:“什么?师傅你要结婚了?哈哈太好了。”

“说正事呢!你小子瞎吵吵啥。”

张北辰立马收了声。

“我明白了,师父。我这就收拾,连夜下山,明天下午一准到。”


“好。路上当心。”王德发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你娘也总念叨你,回来多住几天。”


电话那头,张北辰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里带上了明朗的笑意:“哎!师父,我知道了!我肯定准时到!您等我!”


“嗯。快回吧。”


放下电话,王德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绷着的肩背稍稍松下来一些。


秀琴还站在门口,月光照着她,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她的耳朵还有点红,但神色还算平静。


“北辰明天下午能到?”她问。


“嗯,他说一准到。”


“那就好。”秀琴轻声说,停了停,又问,“你晚上……还要过去守着?”


“得去。下半夜阴气最重,怕有反复。我就在老李家院外找个背风的地方守着,万一有个动静也能照应。”王德发说着,转身进了里屋,拿上朱砂、符纸和桃木剑,和那个旧褡裢,把东西装进去。


秀琴跟了进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旧二棉袄,默默递给他。


王德发接过二棉袄,看了她一眼。灯光的光线下,她的脸庞平静柔和,眼角细细的纹路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温柔。


“我走了。”他说。


“嗯。把门带上,夜里凉,棉袄穿好。”


王德发提着手电筒出了门。秀琴闩好门闩,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慢慢走回西屋。


西屋的炕上,铺着一床缝了一半的被子——白布里子,红绸被面。被面是大红的底子,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虽然绣工不算顶顶精细,但红得正,金得亮,看着就透着股喜庆劲儿。


她在炕沿坐下,拿起针线,就着昏黄的光,一针一针,细细地缝起来。针脚又密又匀,在光滑的红绸上慢慢前行,把洁白的里子和鲜亮的被面一点点连在一起。


王德发答应过她,等忙完李老安家这档子事,就去把证领了。不打算大办,就请几个最亲近的乡邻吃顿饭。到时候,张北辰也该回来了。他是王德发唯一的徒弟,和儿子一样。


这床新被子,得赶在那之前缝好。新被子,也算是新开始。


屋子里很静,只有棉线穿过布料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和窗外远远近近、时有时无的虫鸣。


(第四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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