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始走出枯元山时，身上的衣裳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在山里与牛兔二妖斗、与蛇蟒缠斗、与厉鬼阴司斗，与虎煞搏命，尸躯虽能自愈，衣服却不能。破布条挂在身上，露出青灰色的肌肤，活脱脱就是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乞丐。
他沿着官道走了大半日，远远望见一座城池。城墙上刻着三个大字，红云镇。
不算大城，但商贾往来，市井繁华，足够他落脚。
姜始先找了一家成衣铺。掌柜的看他一身破布，以为是要饭的，挥着手赶他。姜始也不恼，转身出了铺子。他在街上逛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身上。那人刚从酒楼出来，醉醺醺的，腰间鼓鼓囊囊，走一步晃三晃。
姜始跟了上去。拐进一条暗巷时，他一步跨出，挡在那公子面前。
“你……你谁啊？”公子酒醒了一半。
姜始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中紫芒微闪，虎魄的虚影在瞳孔深处缓缓睁眼。那公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腿软了，话也说不出了，哆哆嗦嗦地把钱袋解下来，双手奉上。
姜始接过钱袋，掂了掂，转身走了。
他回到成衣铺，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放。掌柜的看见银子，脸色立刻变了，堆起笑脸：“客官里面请！里面请！”
姜始挑了一身锦缎长衫，月白色的，袖口绣着暗纹，又买了一顶方巾，束起头发。对着铜镜一看——除了脸色苍白些，活脱脱就是个雅致公子。
掌柜的递过铜镜时，瞥见他手腕上一圈黑色镯子，那镯子像活物，又像刺青，在烛光下泛着幽幽冷光。掌柜的手一抖，铜镜险些落地，讪笑道：“客官……这镯子倒是别致。”
姜始低头，乌纹正缠在他腕上，纹丝不动，但那黑色太过深沉，不似寻常玉石，倒像活物盘踞。他没解释，只将袖子拉下，遮住手腕。
掌柜的不敢再问，收了银子，退到一旁，眼神却不住往他袖口飘。
姜始出了成衣铺，走到无人处，捋起袖子。乌纹抬起脑袋，吐着信子，小声说：“那老头认出我了？”
“太扎眼了。”姜始淡淡道。
乌纹悻悻地缩了缩，化作一条小黑蛇，钻进他袖底。
“以后别出来了。”姜始说。
乌纹委屈地应了一声，从此便缩在袖中，只在必要时探出脑袋。
姜始把破衣裳扔进街角的垃圾堆，拍了拍衣襟，往镇上最热闹的街市走去。
墨璃女侠，今天心情很不错。
她刚刚从一户为富不仁的财主家“借”了五十两银子，分了一半给街头的乞丐，剩下的一半打算买些干粮，分给城南那几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她一身白衣，腰佩长剑，走在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她买了一大包馒头，正要往城南走，余光瞥见一个锦衣公子从对面走来。那人一身月白长衫，腰束玉带，头戴方巾，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透着几分贵气。墨璃的眼睛顿时亮了，肥羊！
她装作不经意地迎面走去，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手指快如闪电，在姜始腰间轻轻一探。那鼓鼓囊囊的钱袋便到了她袖中。得手了，墨璃心里偷笑，脚步不停。
姜始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腰间轻了。他低头一看，钱袋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白衣女子的背影，眼中紫芒微闪，虎魄在他瞳孔里低吼了一声。
是那个方向，气息中有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偷到我头上了。”姜始迈步跟了上去。
墨璃拐进一条小巷，正要打开钱袋，一抬头，发现那锦衣公子正站在巷口，堵住了去路。
“卿本佳人，为何做贼？”姜始面无表情。
墨璃心里一惊，面上却不露声色：“贼在何处？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姜始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颜色很深，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像一只蜷卧的黑虎。墨璃被盯得发毛，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公子……公子想干什么？我告诉公子，姑娘我呀，也是会些武艺的，公子莫要不识趣”。说着她就按住腰间的剑柄。
姜始向前迈了一步。墨璃又退一步，背抵住了墙。
“还我。”姜始伸出手。
墨璃眼珠一转，忽然大喊起来：“非礼啊！非礼啊！救命啊！”
声音尖锐，极具声亮，顷刻便传出去老远。巷口顿时便有人探头来看。姜始皱了皱眉，收回了手。墨璃趁机从他身侧钻了出去，跑进人群中，转眼便没了身影。
姜始站在原地，面色阴沉。几个路人对他指指点点。他没有追。尸躯记住了那股茉莉花香，在红云镇里独一无二。
姜始没有去客栈。他沿着那股花香，一路找到了城南的一座破庙。庙门歪斜，院子里堆着杂物，几个小乞丐蹲在台阶上啃馒头。一个男孩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公子，赏几个钱吧？”
姜始低头看他：“你们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白衣女人？”
男孩缩了缩脖子：“什么白衣姐姐？没见过。”
姜始没有追问。他走进破庙，在角落里坐下。庙里没有牌匾，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石台。地上有生火的痕迹，灰烬还温热。他靠着墙，闭目养神。
天黑之后，庙外传来脚步声。墨璃提着一盏灯笼，推门进来。她看见角落里坐着的姜始，吓了一跳。
“这位公子……你怎会在这儿？”
“等你。”姜始睁开眼。
墨璃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钱袋还在。她松了口气，警惕地看着他：“你想怎样？”
“还钱。”姜始站起身。
墨璃后退一步：“我……我已经花了一些了。”
姜始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幽深的瞳孔里。墨璃被他看得发毛，转身想跑。
姜始一步跨出，堵住了门口。
“让开！”墨璃拔剑。
姜始不动。墨璃一剑刺来，她武功不算高，但剑法灵巧，专刺要害。姜始侧身避过，反手一挥，他的五指弯曲如爪，带着一股蛮横的撕扯力。那不是学来的招式，是黑纹虎的魂魄在他体内低吼，本能地驱使他的肢体做出反应。
墨璃的手臂被那虎爪般的劲力扫中，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闷哼一声，不动了。
姜始看着倒在地上的墨璃，皱了皱眉。
“别装了。”他说。
墨璃不动。
姜始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还在，但人昏过去了。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一下把她摔晕了。
他看了看周围，破庙里没有别人，几个小乞丐早吓得跑出去了。地上有生火的余烬，映得庙里忽明忽暗。
姜始沉默了片刻，弯腰把墨璃抱到干草堆上。他看了看她身上的白衣沾了灰，又看了看自己，他也不会照顾人。他试着打了桶水，给她擦了擦脸。又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打斗中，染了不少的灰，脏的像个乞丐。
姜始犹豫了一下，去自己包袱里找了一身干净的中衣，给她换上了。他没多想，就是觉得——她醒了可能会骂他，但总比穿着脏衣服强。
做完这些，他坐在一旁，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墨璃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干草堆上，身上的衣服换了，中衣松松垮垮，不是自己的。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急忙低头一看，领口是合的，中衣完好，身上也没有异样的感觉。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她猛地坐起来，瞪着坐在火堆旁的姜始。
姜始往火里扔了一根柴，淡淡道：“你摔晕了，我帮你换了身干净衣服。”
墨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中衣，又看了看姜始，眼眶红了：“你……你……你趁我昏迷，轻薄于我？”
姜始皱眉：“没有。”
“没有？那为什么我的衣服换了？”墨璃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你这个登徒子！”
姜始面无表情：“你衣服脏了，所以我帮姑娘换了。我没看，也不感兴趣。”
墨璃不信。她抓起一把干草，砸向姜始：“你混蛋！你无耻！你.......你赔我清白！”
姜始接住干草，扔进火里。他张了张嘴，想再辩解两句，但墨璃不给他机会。
“你看了我的身子，我就嫁不出去了！”墨璃抹着眼泪，“你得对我负责。”
姜始沉默。
“你说话啊！”墨璃又砸了一把干草。
姜始还是沉默。他发现，跟这个女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你说没看，她不信；你说不是故意的，她哭得更厉害。越辩解，她越认定你做了亏心事。
墨璃哭了一阵，见他不说话，忽然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姜始叹了口气。
“你到底想怎样？”他问。
“我说了，你得娶我。”
“我不娶。”姜始不假思索。
“那我就一直跟着你，逢人就说你非礼我。”
姜始看着她，眼中紫芒微闪。虎魄在他瞳孔深处低吼，像是在嘲笑他——你连一个女人都搞不定。
他忽然想起在小巷里，她喊“非礼”，所有人看他像看登徒子。他什么都没做，却已经背上了罪名。
既然如此……
“行了。”姜始打断她，语气淡淡的，“没错，我非礼你了。”
墨璃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非礼的你。”姜始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姑娘既想污我名声，那我何不坐实罪名？”
墨璃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姑娘满意了？”姜始站起了身
墨璃坐在干草堆上，不动。她盯着姜始，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不出来了。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神秘，完全想不到他会说什么，对他有了一丝好奇。
“你……你真的非礼我了？”她认真问。
“姑娘不是已经认定了吗？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他背过身去，“那便是了。”
墨璃沉默了。她咬了咬嘴唇，感觉被堵得难受，想了想又忽然说：“你既然承认了，那总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姜始转过身，看着她。
“姜始。”他说。
“姜始……”墨璃念了一遍，擦了擦眼泪，“我叫墨璃，你记住了。”
“嗯。不重要。”
“不！这很重要。”
姜始没有回答。
墨璃从干草堆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非礼了我，那我就是你的人了。你以后可不许跑。”
姜始低头看着那根手指，没有说话。
从那天起，墨璃就名正言顺地跟着他了。姜始莫名其妙多了个烦人的跟班，不过这不重要，她爱跟就跟吧，姜始懒得解释。
眼下当务之急，他应该要学些武艺。姜始心里清楚，自己打架只会靠尸躯和虎魄本能，遇到真正的高手，迟早要吃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