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完年货，疲惫涌来。
开了六百公里的车，精神高度紧绷，现在一松懈下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脑瓜子嗡嗡作响。
我想回屋躺会儿，但又被我妈叫住了。
“马上吃饭了，你躺啥？你快来帮我弄弄这帝王蟹。”我妈在灶台边忙活，头也不回地指挥我。
“你哥腰不好，你嫂子刚做了指甲，我又搞不来你们这种高级货，还是只有你来。”
我忍着头疼，拿着剪刀站在案板前处理那些海鲜。
听着堂屋里传来电视机的喧闹声。
我心里一阵后悔，干嘛非要自找苦吃买这些食材。
晚上七点，年夜饭上桌。
我妈没上桌，她习惯性地在这个时候表现她的奉献。
这是老传统了。
我喊了几次喊不动也就作罢。
她只端着一碗剩菜汤，蹲在灶坑边随时准备添火热菜。
主桌上。
我爸坐在首位，面前摆着我买的茅台。
我哥林强盘腿坐在炕头，那只刚被我剪好的帝王蟹就摆在他面前。
嫂子陈翠坐在旁边，正给浩浩剥虾。
“飒飒，坐啊。”
嫂子嗑着瓜子，下巴点了点最下首那个靠近门，风最大的位置。
“那是你的座。都知道你大城市回来的，爱干净，坐炕上怕你嫌土。”
我没说话，默默坐下。
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吹得我头更疼了。
“咔嚓。”
我哥熟练地掰断一条蟹腿，塞进嘴里大嚼特嚼，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这东西也就那样，没咱河里的螃蟹有味儿。”
他一边吃一边点评，“不过胜在个头大，肉多。飒飒，这一只得好几百吧？”
“一千多。”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淡淡地说。
“一千多？！”
我爸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半杯。
“败家玩意儿！一千多买个螃蟹吃？有这钱给你哥加箱油多好！”
他瞪了我一眼，转头却把自己碗里的蟹肉夹给了浩浩，“大孙子，快吃，这一口就是好几十块钱呢，别浪费了。”
浩浩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嘟囔：“不好吃，我想吃肯德基。”
嫂子在旁边笑：“吃什么肯德基，这是你时髦小姨买的高级货，吃了能考一百分。”
提到时髦小姨，浩浩像是被触动了什么开关。
他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就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A4纸。
上面打印着一个巨大的微信收款码。
“小姨，转账！”
浩浩从凳子上跳下来，直接把收款码怼到了我的脸上，那上面还沾着他手上的蟹黄油。
我皱了皱眉，往后仰了仰身子。
“浩浩，好好吃饭。”
“我不吃！先给压岁钱！”
浩浩下巴扬得高高的，一脸理所当然。
“二胖说了，他小姨下午一回来就给他发了红包。你是大厂经理，你肯定比他小姨有钱。快点，我要充游戏！”
我叹了口气，强忍着太阳穴的跳痛，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
三个，每人两千。
我把其中一个递给浩浩：“拿着。这是现金，喜庆。”
浩浩接过去，当场撕开封口。
那一叠红色的钞票露出来，大概有二十张。
原本以为他会高兴，谁知他数都没数，脸色瞬间变了。
“啪！”
浩浩直接把红包摔在了地上，还上去踩了一脚，用力碾了碾。
“谁要现金！土死了！我要转账！”
他指着我的鼻子，尖叫道：“这就两千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隔壁二胖发朋友圈了，他小姨给他转了一万！一万块！你是全村最时髦的小姨，你开大奔回来的，你就给我两千？你丢不丢人啊！”
全桌死寂。
我看着地上的红包，脑袋突突的疼。
“浩浩。”我尽量压着火气，“两千不少了。你爸妈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二胖他小姨给一万，那是人家的事。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不管！我就要一万二！”
浩浩开始在地上撒泼打滚，把旁边的椅子踹得震天响。
“我要一万二！必须要比二胖多！你不给我就发视频！我就说你是假名媛！说你回村装逼！我还要把你那车划了！”
“我还要跟粉丝说你虐待儿童！说你连亲侄子都坑！”
我只觉得荒谬，刚想站起来教育他两句。
“林飒！”
我爸猛地把酒杯重重一摔。
玻璃杯在地上炸开，碎片飞溅。
他满脸通红，指着我吼道：“给钱！赶紧给！”
“大过年的，非要惹孩子哭是不是？你在外面赚那么多，拿一万块钱出来能死啊？那是你亲侄子，是我们老林家的独苗！你那个钱留着能下崽吗？”
嫂子也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是啊飒飒。现在的行情就是这样，谁家小姨回来不是一万起步？你开着一百万的车，给两千块钱，这事儿传出去，村里人得戳咱们家脊梁骨。说你越有钱越抠门。”
我看向一直在啃螃蟹的我哥。
我哥连头都没抬，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给孩子吧，别闹得大家都不痛快。你也知道浩浩脾气随爸，倔。”
我气笑了。
这是合起伙来勒索我？
“我不给。”
我重新坐下，揉着胀痛的额头，“我的钱是辛辛苦苦加班熬夜赚来的，哪有压岁钱给一万的。”
“你给不给！”我爸站起来，抄起旁边的笤帚疙瘩就要过来，“反了天了！读了几天书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就在这时，我妈从灶坑边跑了过来。
她手里还拿着烧火棍，满脸烟灰。
“别打！别打孩子！”
她挡在我面前，拦住了我爸。
我心里一松，以为这个家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心疼我的。
然而下一秒，我妈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妈！你干什么！”我吓了一跳，想去拉她。
我妈死死拽着我的衣角，不肯起来。
她眼圈通红，眼泪往下淌，那双全是裂口、贴着黑乎乎胶布的手，就这么摊在我膝盖上。
“飒飒啊。”
她哭得喘不上气，声音凄苦得像是在唱戏。
“妈求你了。你就给浩浩吧。”
“妈，这不合理……”我试图跟她讲道理。
“啥理不理的啊！”我妈打断我，把袖子撸起来，露出贴满膏药的手腕。
“你看看妈这双手，看看妈这腰。”
“你哥那房贷，一个月五千。你嫂子没工作，全家开销都在你哥身上。你每月就给我四千五，刚转过来就被你嫂子拿去还房贷了，还差五百呢。”
“我不去饭店端盘子，这一家子喝西北风啊？饭店洗一个碗才几分钱，妈得洗到半夜，在冰水里泡着，才能凑够你哥下个月的油钱。”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粗糙的手去抹眼泪，越抹越脏。
“浩浩要这一万二，不是乱花。那是咱家的救命钱啊。”
“你给了一万二，正好够你哥两个月的房贷。有了这钱，家里就能松口气，妈明天就不用去饭店求老板预支工资了，也不用大冬天再去洗那一堆盘子了。”
她抬起头，无助地看着我。
“飒飒，你就当是心疼心疼妈。花钱让妈歇几天，就当买妈这条命，行不行？”
我看着面前跪着的母亲。
看着旁边冷眼旁观的父亲、哥哥、嫂子。
还有那个停止假哭，正一脸得意等着收钱的浩浩。
我的头疼得快要炸开了。
那种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边飞。
我妈的话像是一把软刀子，一刀刀割在我的神经上。
我不给钱，就是逼她去洗碗。
我不给钱，就是不孝，就是想要她的命。
我太累了。
我真的太累了。
“好。”
我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给。”
我拿出手机，当着全家人的面，扫了浩浩手里的那个二维码。
输入金额：12000。
“微信到账，一万二千元。”
机械的女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耶！到账了！我是全班最时髦的！”
浩浩从地上蹦起来，欢呼雀跃。
我爸放下了笤帚，重新坐下倒酒，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非得让你妈跪你。”
我妈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擦干眼泪，动作利索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欣慰的、讨好的笑容。
“这就对了，飒飒。妈就知道，你最心疼妈了。”
“有了这钱，妈明天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快，快吃菜，妈给你剥个蟹腿补补。”
她想要给我夹菜。
我侧身避开了。
看着那一桌子狼吞虎咽的人，看着我妈那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不吃了。”
我站起来，拿起我的包。
“我头疼，去睡觉了。”
身后传来嫂子的声音：“哎呀，有钱人就是娇气。给个红包还要死要活的。妈，别管她，咱们吃。”
我关上偏房的门，隔绝了外面的欢声笑语。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没看到，我的侄子，正趴在窗户边，偷偷对着我换衣服的背影，按下了录制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