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塔的建设，从第一根地基桩打入海底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场用血肉浇筑的狂欢。
马德拉给这座塔定下的工期是三年。三年，要建成一座从海平面直抵近地轨道、总长三万六千公里的太空天梯。这在人类航天史上，是想都不敢想的奇迹，而马德拉实现这个奇迹的方式，简单又残忍——把所有生命，都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耗材。
工地上没有休息，没有轮班，只有永不停歇的轰鸣。被摘除了自主意识的超人类，是工地上最主要的劳动力。他们有着常人十倍的力量，却没有痛觉，没有思想，只知道听从指令。数百米的高空，没有安全绳，没有防护网，他们扛着数吨重的合金塔架，在风里像蚂蚁一样攀爬、焊接，稍有不慎，就会从高空坠落，摔在地面的钢板上，变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而等待他们的，从来不是救援。智能工程车会第一时间开过来，把尸体和破碎的塔架一起清理走，扔进旁边的熔炼炉里，重新熔成建材，再被下一批超人类扛上高空。在工地的日志里，这些超人类甚至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后面标注着“报废”“更换”“补充”，和一颗螺丝、一块钢板没有任何区别。
比超人类更不值钱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工蜂”组件劳工。这些被装上了“工蜂”组件的工人们，攀附在塔身上，24小时不间断地进行着精密焊接、线路铺设、结构检测。他们的使用寿命只有几日，只要出现过劳状态，就会被系统判定为“失效”，自动从塔身上脱落，坠入下方的大海，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海面上，永远飘着一层失去血色的残骸，像一层冰冷的鱼鳞，是这座塔生长过程中，蜕下的死皮。
偶尔，会有超人类在无休止的劳作中，恢复一丝微弱的意识。他们看着身边同伴一个个坠落，看着自己手里永远焊不完的焊缝，看着远处永远到不了顶的塔身，终于想起了自己也曾是个活生生的人，想起了自己也曾有过家人、有过名字。他们会停下手里的焊枪，对着监控镜头嘶吼，会扔掉手里的工具，试图反抗这非人的命运。
可等待他们的，只有更残酷的毁灭。
塔身上的自动防御系统会瞬间启动，上万伏的高压电会顺着金属塔身传遍他们的全身，他们会在剧痛中抽搐、碳化，最终从高空坠落，和那些报废的耗材一样，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有一次，三个恢复意识的超人类，试图炸毁塔身的地基段，还没等他们按下引爆器，就被神罚军的狙击枪精准击中，身体在半空炸成了碎片，血雨落在冰冷的金属上，很快就被海风风干，只留下一道道暗红的印记。
工地上的日升月落，从来都和这些生命无关。塔身在一天天升高，从几十米，到几百米，到几万公里，最终刺破云层，没入漆黑的太空。而塔下的熔炼炉，从来没有熄过火，大海里的零件残骸，越积越厚。
马德拉几乎从不去工地，他只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建设进度数字，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有人曾提醒他，超人类的损耗率太高了，这样下去，会引发不可控的风险。他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反问了一句：“工具而已，坏了，换一批就是了。”
在他眼里，这座通天塔，是他献给自己的神迹。而那些为这座塔流血、死去的生命，不过是神迹降临前，最微不足道的祭品。
三年期满，通天塔落成的那天，万里无云。这座银色的巨塔，从海岸拔地而起，直连星河，站在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只要抬头，就能看见那根矗立在天地之间的巨柱，像远古巨人的独腿，冰冷、坚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没人记得，这座塔的根基之下，埋了多少具骸骨，淌了多少升鲜血。
只有大海记得，只有风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