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疯子的条件(司徒鲲视角)
浑天司的疗养院不在市区,也不在郊区,在“下面”。
地下四层。电梯按钮上没有数字,只有指纹识别器。沈念给了我一个临时权限——她父亲沈钧留下的后门,浑天司的系统里至今还跑着1979年的代码,没人敢删,因为删了也不知道会崩什么。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听到一种声音。不是机器运转的嗡鸣,是呼吸。很轻,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电梯井里跟着我一起下降。我盯着楼层指示灯,它在四和五之间停了一下,然后又往下走。
五,六,七。地下七层。
门开了。
走廊是灰白色的,灯光惨淡,空气里有种甜腻的味道,像腐烂的水果混着消毒水。两边是一扇扇铁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B-07,B-11,B-23——罗镜在B-19。
我走过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像有人在后面跟着我走。我没回头。
B-19的门上有一个观察窗,很小的正方形,玻璃蒙着一层雾气。我擦了擦,往里看。
里面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房间。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椅子。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后颈。他坐得很直,像在等人。
“罗镜?”我敲了敲门。
他没动。
“我是司徒鲲。沈念让我来的。”
他动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像在听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
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金丝眼镜,温和的笑容,看起来像个大学老师。但眼神不一样。照片上的罗镜眼神锋利,像刀。现在的罗镜眼神空洞,像一个很深很深的洞,看不到底。
他走到门口,隔着铁门看着我。
“你迟到了。”他说。
“迟了多久?”
“十二年。”他笑了,“我在这里等了十二年。”
十二年。从2009年到2021年。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我父亲算的。”他推了推眼镜,“他算到2021年,会有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来找我。穿旧夹克,口袋里揣着钥匙,眼神像刚死过一回。”
黑色幽默。每个人都这么说。
“你父亲是——”
“沈钧。”他打断我,“我是他儿子。不是养子,是亲生。我母亲是浑天司的研究员,1978年生了我,1989年死于蚀界污染。我父亲把我寄养在亲戚家,自己去‘之间’了。”
他顿了顿。
“2006年他死了。死之前,让人把我送进这里。说这里安全。”
“安全?”
“对。外面不安全。”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我脑子里有太多东西。蚀界的,归墟的,时间线的。谁得到我,谁就能得到那些信息。所以我自己进来了。”
他靠在门上,看着天花板。
“进来之后,我疯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疯了。我分不清哪些记忆是我的,哪些是别人的。我脑子里有几十个人的声音,在吵架,在哭,在笑。我每天晚上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不同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醒来之后,不知道自己是谁。”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我不想了。不想我是谁,不想记忆是谁的,不想声音是谁的。我就是我。”他看着我,“一个等了你十二年的人。”
“你愿意跟我走吗?”
“愿意。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杀一个人。”
我沉默了一下。“谁?”
“钟离骸。”
我盯着他。他的眼神还是空洞,但空洞里有一点光,很亮,像刀尖。
“你恨他?”
“不恨。”他摇头,“但他欠我一条命。我母亲的命。”
“你确定是他杀的?”
“确定。”他把手伸进门上的送饭口,递给我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笑容很温和。她的脸和罗镜很像。
“1989年,钟离骸在实验室里做了一个实验。他让我母亲当志愿者,注射了归墟药剂的早期版本。她没撑过去。”罗镜的声音很平静,“钟离骸说,这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意外。他选她,是因为她和我父亲关系好。他想套取‘之间’的情报。”
我握紧照片。
“杀了他,你就自由了。”
“对。”
“如果杀不了呢?”
罗镜笑了。“那你就死在‘之间’里。我继续等。等下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
我把照片还给他。
“成交。”
他点头,把手缩回去。
然后门开了。
不是用钥匙开的,是门自己开的。锁扣弹开,门轴转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推了一把。
“走吧。”他走出来,穿着病号服,光着脚,“外面有鞋吗?”
我把背包里的一双运动鞋递给他。他穿上,大小刚好。
“你早知道我要来?”
“我父亲算的。”他系好鞋带,“他还算到,你会带我去一个地方。”
“哪?”
“时间墓场。”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什么?”
“所有被归墟吞掉的时间线,最后的归宿。”他站起来,“在那里,时间不是流动的,是静止的。像墓地,一排一排,都是墓碑。”
“去那干什么?”
“找一个人。”他看着我的眼睛,“一个能帮你保护李杏的人。”
“谁?”
“赵怀古。”
我愣了一下。“他在‘之间’。”
“不。他在‘时间墓场’。”罗镜摇头,“‘之间’是活人待的地方。赵怀古已经死了。死人待的地方,是时间墓场。”
“死人能帮我们?”
“死人比活人可靠。”他往外走,“活人会撒谎,会背叛,会怕死。死人不会。死人只想做完没做完的事。”
我们走进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你刚才说,你脑子里有几十个人的声音。”我看着电梯里的灯,“现在还有吗?”
“有。”他闭了一下眼睛,“但我不听了。我让他们自己说,说完就走。不拦着,也不留。”
“他们说什么?”
“说一些我不用知道的事。”他睁开眼,“比如,你口袋里那把钥匙,是假的。”
我伸手进口袋,摸出那把钥匙。金属的,凉的,有微弱的心跳。
“假的?”
“真的在赵怀古那里。”罗镜说,“你手里的,是复制品。你父亲——李宥之——在1979年做的。他用复制品引开钟离骸的注意,让赵怀古带着真的钥匙进了时间墓场。”
“所以,我一直拿着假钥匙在跑?”
“对。”他点头,“但假钥匙也能开门。只是开出来的门,不是你要去的地方。”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普通的街道,普通的阳光,普通人来人往。
“那我要去哪?”我问。
“时间墓场。”罗镜走出去,光脚穿着运动鞋,病号服在风里飘,“去换真钥匙。然后——去杀钟离骸。”
他回头看着我。
“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我有脑子。你有力气。”他笑了,“我们两个,够吗?”
我想了想。“不够。”
“那你还去找赵怀古?”
“找。但不只是他。”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短发女人,黑色作战服,眼神锋利。
陆仁。
“这个人,你认识吗?”
罗镜看了一眼。“陆仁。钟离骸的学徒。窃天序列。1999年叛出浑天司,现在在泰国做雇佣兵。”
“他能帮我们吗?”
“能。”罗镜点头,“但他不会白帮。”
“他要什么?”
“要钟离骸的命。”罗镜把照片还给我,“和我们一样。”
黑色幽默。三个人,杀同一个人。
“还有呢?”我问。
“还有——”罗镜看着我,“他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1999年,钟离骸为什么选他当学徒?是看中他的天赋,还是——因为他是实验品?”
我把手机收起来。
“你联系他,还是我联系?”
“我联系。”罗镜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我在这里关了十二年,但外面的人不敢断我的网。”
他按了一串号码,拨出去。
电话接通。
“陆仁。”他说,“有人要杀你师父。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几点?”
罗镜看了我一眼。
“现在。”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