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人心与火花
一、赴宴
六月二十,知味楼挂出“东主有事,歇业一日”的牌子。
一楼大厅,二十张大桌摆开,铜锅冒着热气。来的不是达官贵人,是青岩山矿场的大小头目。他们穿着浆洗过的工作麻衣,手脚不知该往哪放。
(矿工头老孙心想:乖乖,这地方……地板比俺家炕都干净。在这吃饭?折寿啊。)
(灶头张老四心想:沈大人这是要干啥?庆功在矿上摆几桌不就行了,非弄到这金贵地方。这一顿得吃掉多少盐?)
(赵铁山儿子赵柱石心想:爹让我少说话,多听。可这阵仗……沈大人到底图啥?)
二楼雅间,顾明湘撇撇嘴:“阿令,你家沈砚之可真能折腾。请这帮泥腿子来我这知味楼,一桌火锅顶他们半年工钱。图什么呀?”
公主赵令仪坐在窗边,安静地绣着帕子,头也没抬:“他高兴。”
(顾明湘心想:得,白问。这位眼里,沈砚之放个屁都是香的。)
(秋禾心想:公主嘴上不说,心里美着呢。昨儿还特意让我去库里找了些结实的粗布,说要给矿上孩子做衣裳。)
消息传到端王府,赵昀正在书房赏画。
“沈砚之在知味楼宴请矿工?”他放下画笔,笑了,“收买人心?不,这是宣告。告诉所有人,跟着他沈砚之,泥腿子也能登堂入室。有意思。”
(端王心想:这手笔,这心思。不是小恩小惠,是重塑尊卑。沈砚之啊沈砚之,你到底是忠臣,还是……)
他吩咐长史:“备份礼。不用贵,实在些——就……送二十坛酒去,说是本王的一点心意。”
(长史心里算:二十坛酒,值三十两。换沈砚之一个人情,值三百两。殿下这账,比户部算得清。)
怀恩侯府,潘成刚听完汇报,嗤笑一声:“请苦力吃火锅?钱烧的!有这银子,多孝敬老子点不好吗?”
(怀恩侯心想:这小子就会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罢了,反正盐卖得好,老子有钱拿就行。)
潘管家在旁边缩着脖子。
怀恩侯在屋里转了两圈:“沈砚之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按规矩来。别人请客是请有用的,他请客是请没用的。你说他傻?他比谁都精。你说他精?他干的事又像傻子。”
潘管家小声说:“侯爷,他这是收买人心——”
“我知道!”怀恩侯一拍桌子,“但你能学吗?你学不了。你请矿工吃火锅,矿工还以为你要毒死他们。”
他坐下来,忽然不说话了。
——他在想:沈砚之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二、开宴
沈砚之站到大厅前头,举起酒杯。
“这第一杯,敬诸位。没有你们,青岩山出不了盐。”
二十桌人哗啦啦站起来,碗盏叮当。许多人眼眶红了。
(老孙心想:大人……敬我们?)
“第二杯,敬往后。好日子,才刚开始。”
铜锅翻滚,肉片下去,油星四溅。起初没人敢动筷,直到沈砚之端着碗,走到最近一桌,夹了片肉,就着馒头大口吃下。
“吃!都愣着干啥?这顿饭,管饱!”
轰的一声,场面活了。
三、点子
张大锤坐在角落里,已经喝了两碗酒。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旁边的工友推他:“大锤,你不是说那个油的事吗?跟大人说说!”
张大锤憋了半天,终于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差点摔了。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脸更红了。
——沈砚之看见了他的手。那双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油,洗不掉的。
“沈、沈大人……小人有个事想说……”
沈砚之放下筷子:“说。”
“矿上那些铁轴,老吱嘎响,废油。小人看……楼里那涮锅的油,撇清了是不是能顶用?扔了怪可惜的……”
张大锤越说越小声,以为要挨骂了。
——沈砚之没骂。他在想一件事:前世的润滑油,一桶几百块。现在的桐油,一斤几十文。废油再利用,这叫“变废为宝”,前世写进过工作报告。
他站起来,走到张大锤面前:“你试过?”
张大锤愣了。他没想到大人会走过来,更没想到大人会问他“试过没有”。他咽了口唾沫:“试、试过……好用!比买的桐油不差,还省钱!”
沈砚之转头对何双卿说:“记下。赏银五两。从今天起,张大锤任润滑组头目。”
张大锤腿软了。他扶着桌子才没倒下去。
(全场矿工眼睛都红了。五两!一个点子!)
——五两银子,他一年都挣不了这么多。头目?他一个烧火的,能当头目?
沈砚之看着他:“你替矿场省了钱,矿场奖你。这是你应得的。”
张大锤的眼泪下来了。
四、火花
三天后,沈砚之的案头堆满了建议书。
赵柱石写了一页,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矿上的推车,轮子包铁皮,走不远就坏。换成硬木轮,耐磨。”
冯奎写了三页,说灶要改,烟道要通,不然热都跑了。
苏墨白把建议书分类整理,厚的放左边,薄的放右边。他翻了翻,忽然停住了。最底下压着一张纸,纸很糙,是用炭笔画的一张草图。
“大人,您看看这个。”
沈砚之接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图是老灶户冯三画的。架子上铺着枝条,枝条上淋卤水,底下接着盐。图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枝条架卤,风干得快。”
——沈砚之盯着那张图,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了一个东西。前世在化工厂见过,叫“填料塔”。卤水从上往下淋,风从下往上走,水跑得快,盐出得多。冯三不知道什么叫“填料塔”,但他用枝条、用石头、用木头,搭出了同样的原理。
这叫“经验”,前世叫“实践出真知”。
“叫冯三来。”
冯三来了,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衣裳上全是盐渍。
——沈砚之看见他的手。这双手,烧了一辈子盐。他不知道什么叫“蒸发面积”,但他知道“枝条架起来,水跑得快”。
沈砚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张草图递给他:“这是你画的?”
冯三搓着手:“小人瞎画的。就是想着……枝条架起来,卤水从上头淋下来,风从中间过,水跑得快,盐出得多……”
沈砚之没说话。他看着冯三,脑子里在转。
——不能直接说“填料塔”。说了他也不懂。得让他自己想。他自己想出来的,他才会信;他信了,才会拼命干。
“如果给你人、给你料,让你搭一个三层楼高、中间填满碎石的‘大蒸笼’,卤水从顶上来,风从中间过,盐从下面出,”沈砚之一字一顿,“你敢不敢试?”
冯三愣住了。
——三层楼?大蒸笼?他从来没想过。他画的只是枝条架,大人说的是一座塔。
沈砚之没催他。他知道冯三在想什么——一个烧了一辈子盐的老灶户,忽然被问到“敢不敢搭三层楼高的蒸笼”,他需要时间消化。
冯三忽然跪下了:“大人,小人敢!”
沈砚之把他扶起来:“别跪。去干。”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不能一个人干。从矿上挑人,组个技改组,你当头。要什么人,要什么料,直接报给苏墨白。不用层层批。”
冯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大人,小人要是干砸了——”
“干砸了,我兜着。”
冯三的眼眶红了。他走了。
沈砚之站在窗前,看着矿场的方向。公主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你刚才跟冯三说的那些,”她说,“他听得懂吗?”
沈砚之想了想:“不用全懂。他信我就够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公主听出了分量。信,是最大的成本。也是最廉价的成本。
她看着他,忽然说:“你建学堂、扫盲、办技校——不是为了让他们识字。”
沈砚之转头看她。
公主说:“你是想让他们知道——自己也能想,自己也能做。”
沈砚之笑了:“殿下越来越懂我了。”
公主没笑。她看着他,忽然说:“我本来就很懂你。”
——沈砚之没接话。他在想:她说的“本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状元楼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还是他跪在御前说“臣是寒门”的时候?
他不知道。但他没问。
五、尾声
夜里,沈砚之站在矿场上。
赵铁山走过来:“大人,冯三那个技改组——”
“让他试。”
赵铁山犹豫了一下:“大人,冯三是个灶户,没读过书——”
沈砚之打断他:“张大锤是个烧火的,现在管着润滑组。冯三是个灶户,怎么就不能管技改组?”
赵铁山不说话了。
——沈砚之知道他在想什么。在他心里,人是有等级的。读书人管读书人的事,打铁的管打铁的事,烧火的管烧火的事。等级乱了,心里就不安。
这叫“秩序”,前世叫“阶层固化”。
沈砚之没跟他解释。解释了也没用。
冯三的技改组要搭三层楼高的“大蒸笼”,赵柱石要改硬木轮,冯奎要改灶。这些事,他一个人想不出来,也做不完。
他不需要解释。
缔造者不需要解释来源,只需要展示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