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矿务会议
六月二十八，兴平庄正厅。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沈砚之坐在上首，喝茶。茶是夏莲泡的，温度正好——前世他给领导泡茶要试三遍，现在他只需要喝。
左边周济、赵铁山、苏墨白，右边夏莲、赵柱石、冯奎、张老旺、李栓柱、孙大牛......二十多人挤得满满当当。
沈砚之放下茶杯，瓷底磕在木桌上，一声脆响。厅里安静了。
“第一批盐，“他说，“你们替我赚了钱。“
他停顿了一瞬：“皇家有赏。“
夏莲捧出托盘，银子白得刺眼：“在场每人二两，普通工人二百钱。“
厅里炸开了锅。
赵铁山没想到自己也有份。在他的世界里，赏钱是分等级的：读书的拿大头，打铁的拿零头。现在沈砚之把他和周济、苏墨白放在一起，像把三块不同形状的铁，扔进同一个炉子里。
赵柱石、冯奎、张老旺、李栓柱、孙大牛，一个一个上来领。孙大牛攥着那二两银子，眼眶红了。
沈砚之看着孙大牛，心里没有波澜。这表情他见过——前世给下属发年终奖，也是这个眼神。感激，但带着点惶恐。区别在于，那时候他会拍肩膀，说“明年继续“，然后转身忘掉。现在他不需要拍肩膀，只需要点头。
权力让人省去很多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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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高兴的，“沈砚之敲了敲桌子，“说不高兴的。“
厅里安静下来。
赵铁山先开口：“柴薪消耗太大。二百个灶，一天烧掉几十车柴，得想别的法子。“
“两条路，“沈砚之说，“第一，灶要改。火在灶里多转几圈，热不跑掉——叫回风灶。第二，换法子。不用火烧，用太阳晒。盐田里铺卤水，日头晒几天，盐自己出来。“
赵铁山的眼睛猛地亮了，但他没当场追问。
沈砚之知道他在盘算什么。用太阳，不花钱。这四个字，对赵铁山这种人，比“节能降耗“管用一百倍。
苏墨白接着道：“成盐不稳。同样的卤水，这一锅白，下一锅灰。技术还得提高。“
赵柱石站起来，年轻，气盛：“矿场布局不合理。废矿石堆得到处都是，车进不去，人出不来。要改！“
沈砚之一一点头，记在纸上。他的字还是很难看——前世用惯了键盘，现在握毛笔像握拖把——但他记得很认真，因为这是他的矿场。
冯奎坐在角落里，憋了半天，终于站起来。他有点紧张，声音不大。赵铁山瞪了他一眼——嫌他多嘴。
沈砚之抬手止住：“冯奎，坐下说。你想问什么？“
冯奎坐下，脸红了：“大人，为什么留存炼盐后的残液？那些苦卤，又苦又涩，倒哪儿哪儿不长草。大人还让用石头砌池子存着。现在三个池子都快满了。“
他顿了顿：“小人觉得……像存了一池子毒药。“
沈砚之笑了：“问得好。分三层说。“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是他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前世他用CAD，现在他用蚯蚓。但他站得很直——区别在于，现在他是领导，蚯蚓是他的。
“第一层，为子孙计。苦卤渗地，庄稼不长；流河，鱼虾不活。咱们赚了钱，不能把地毁了。地是祖宗留的，也是子孙要种的。毁了，后人骂咱们。“
“第二层，这苦卤能赚钱。水泥、硝石，都是从苦卤里提炼的。水泥砌墙铺路，硝石做火药。这两样，比盐贵。“
赵铁山猛地抬起头。
“第三层，工艺要改。炼完盐再炼一道，把苦卤里的东西提出来。剩下的渣，还能铺路、垫地基。“
他说完，坐回去。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墨白开口：“大人，您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沈砚之没回答。他脑子里装的是前世二十年的会议纪要、调研报告、整改方案，现在全变成了“回风灶“和“晒盐法“。这感觉像把一整个图书馆，塞进一个竹筒里，还要让人以为竹筒里本来就有这么多。
但他不需要解释。缔造者不需要解释来源，只需要展示结果。
赵铁山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比咱们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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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
册子不厚，蓝布封皮，上面没有字。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住了——像前世会议室里，领导突然掏出的那份“内部文件“，没人知道内容，但都知道能决定命运。
“这是矿场制盐的全部工艺，我打算下放，每人抄一份。“
厅里死寂。
沈砚之知道会这样。前世这叫“信息公开“，叫“知识共享“，叫“打破技术垄断“。现在这叫“找死“——但他需要他们说出“找死“，然后他才能展示“不死“。
周济第一个开口：“大人，不可。这手册是矿场的命脉。外流一本，矿场就被人抄了去。大人信任匠人院的师傅们，但师傅们也有徒弟，徒弟也有朋友。传着传着，就不是秘密了。“
赵铁山也站起来：“大人，周先生说得对。小人不是不信自己人，是不敢赌。这手册要是落到怀恩侯手里，落到户部手里——咱们的盐，就不值钱了。“
苏墨白最后一个开口：“大人，小人有个折中的法子。手册分三份，周先生管一份，赵师傅管一份，大人自己管一份。三份合在一起，才是完整工艺。用的时候，三个人都在场，才能打开。“
三个人齐齐点头。
沈砚之把册子收回去：“那就先不分。放在我这儿。“
他说得很平静，但心里在笑。这册子他抄了七份，藏了七个地方。他们劝的是第八份。
苏墨白，赵铁山，周济都松了一口气。
沈砚之看见了。他知道周济在想什么：大人还是听劝的，大人还是可控的。他不知道，沈砚之心里想的是：你们劝的，是我让你们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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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从案上拿出另一本册子，翻开：“矿场要管，但不能靠我一个人。设几个部门——“
“技术匠人院，赵铁山管，带徒弟、攻技术。技工学校，也归赵铁山，工人要识字、会算数。苏墨白管扫盲育童学校，流民的孩子认几个字，将来能当伙计、账房。
筑路队、维护队、归赵柱石、冯奎。
垃圾清扫队，归张老旺。采矿部，归孙大牛。职工住房设计科，归李栓柱。工人不能住窝棚，要住房子，各司其职。“
他合上册子，看着赵铁山：“这些事，你能做吗？你不会，学。“
赵铁山愣了半天，闷声道：“是。“
——这话说得很硬，那时候他是秘书，现在他是老板。秘书说“不会就学“是鼓励，老板说“不会就学“是命令。
这叫神话，也叫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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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苏墨白找到周济：“周先生，大人那本手册，你见过吗？“
周济摇头：“没见过。但我见过他写东西。写完了就烧。“
“烧？“
“烧给灶王爷。每次出新方子，他先抄一份，在灶前烧了，说'让神仙先尝'。“
御书房。皇帝听完王谨的禀报，没说话。他只在想一件事——那本手册，到底写了什么。
他想起沈砚之的话：“陛下，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手册在臣这里，不如在陛下心里。“
他当时觉得这是忠心。现在觉得这是威胁。
户部。周慎行坐在大堂里，看完密报，递给旁边的侍郎：“沈砚之手里有本册子，皇庄盐矿的全部工艺。想办法弄到手。“
侍郎点头。
周慎行笑了：“一本册子就能掐住他的命脉。沈砚之，你也有今天。“
他不知道自己笑早了。沈砚之早就把册子拆成了三百六十五份，藏在三百六十五个工人的脑子里——每人只会一步，连起来才是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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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砚之站在矿场上。
赵铁山走过来：“大人，日晒法那个事——“
沈砚之没回头：“回去画图。画好了，拿给我看。“
赵铁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赵师傅。“
赵铁山停住。
沈砚之没回头，声音很轻：“手册的事，你们是对的。“
赵铁山愣了一下，笑了：“大人，小人是怕——您太信人了。“
沈砚之没说话。他想起前世那个一手提拔、最后举报他的徒弟。
那时候他也太信人。
现在他信的是制度，是流程，是“每个人只掌握一部分“的保险机制。
这算不算信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还要开会。
赵铁山走了。月光下，沈砚之一个人站着，看着远处的矿场。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座小城。
他想起前世写到凌晨三点的材料，关于“基层治理创新“。现在他建了一座城。
创新？他不需要这个词。他只需要这座城亮着，这些人活着，明天的会议照常开。
缔造者的字典里，没有“习惯“，只有“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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