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推开焊接培训室的门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天使糖”留下的后遗症,像阴魂不散的潮气,侵蚀着他每一处关节。可当他握住焊枪的瞬间,那只手稳得像焊在了钢板上。电弧光滋啦亮起,蓝白色的光映亮了十几个年轻人专注的脸。
“看好了,”老吴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焊的不是铁,是接骨。两块断了的东西,靠这点光,重新长成一块。当年我就是靠亲手熬这凡人糖,才一点点戒掉了对甜味的心理依赖,知道了什么叫自己动手,才有的吃。”
在巴黎的废墟之间,苏菲支起了一块简易黑板。下面坐着的人,大多眼神空洞得像被抽干了水的枯井。她是平等盟最后的幸存者,她亲眼看着自己信奉的理想国,在绝对平均的幻梦里分崩离析。
“今天教怎么认光伏板的正负极。”她用炭笔在水泥块上一笔一划地画图,“奥林匹斯给你们发的救济粮,卡路里是算好的,刚好饿不死,也刚好没力气想事情。但电是自己的。有了电,晚上就有光,就能读他们不想让你读的手册,就能种自己的粮食,不用再跪着乞食。”
她举起一本泛黄卷边的《开源农业技术指南》,封皮上印着凡盟的标识:“这是当年保罗教授拼了命印的,他被处决前,把几百份手册藏在了地窖里,只有我带着这一本活了下来。现在,我把它教给你们。”
西非萨赫勒地区,卡莫的培训课在沙暴的间歇里进行。阿卜杜勒拆开一台报废的水泵,零件整整齐齐摊在帆布上,像散落的骨骸。
“以前白人来修,要我们祷告,要我们等神谕,要付我们几辈子都还不起的代价。”卡莫抓起一把磨得发亮的齿轮,“现在,齿轮就是我们的经文。自己读懂它,自己修好它,自己掌握自己的命。”
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怯生生地举手:“学会了……我可以走吗?去别的部落,教我的家人?”
“当然。”卡莫咧嘴一笑,牙齿在昏黄的天光下白得晃眼,“你是人,不是谁的财产。脚长在你身上,想去哪就去哪。但你得记住——手艺这东西,越分越多。你教会十个人,这门手艺就不会死,我们的根就不会断。”
巴西里约热内卢的潮汐能培训班,设在废弃的基督像脚下。扎希尔站在一块临时搭建的白板前,指着脚下海湾的潮起潮落。他刚从湘北的全球文明存续档案中心过来,正在做安息盟覆灭的巡回警示教育,顺带开了这门技术课。
“安息盟当年以为,抱住凡盟的技术,抱住虚无的神恩,就能得到永恒庇护。”他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沉重,“结果呢?我们放弃了设备维护,放弃了技术自主,放弃了自己的双手,最后神恩没等来,等来的是奥林匹斯的神罚军,和一片废墟。”
若昂默默递给他一杯用潮汐能烧开的马黛茶。
扎希尔一饮而尽,声音陡然拔高:“所以,技术自主,不是选择题,是保命题。海每天涨两次落两次,它不祈求谁,它自己就是力量。我们也一样。”
孙不烦的全息投影在全球各个培训点同步闪烁,精准切换着几十种语言,同步答疑、调取手册、匹配实操案例。它此刻是最严谨的助教,只有在有人提问过于天真时,才会切回金毛女仆猴子的形态,扶着额头无奈叹气,惹得学员们一阵哄笑。
有人给这里起了个外号,叫“凡人技能学院”。这里不教虚无的神谕,不画遥不可及的大饼,只教你怎么活下去,怎么靠自己的双手,挣来一口饭,一盏灯,一份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