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到出租屋的那个晚上，程诺几乎没有合眼。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她像一只被迫离巢的动物，开始清点自己寒酸的“宝藏”：起球的聚酯纤维床单、超市打折囤的卫生纸、几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还有角落纸箱里，那些追星时代积攒的专辑小卡和手办——它们代表着一个更轻盈、更属于她自己的过去。
大部分东西无法带去那个世界。她将它们仔细分类，能送人的送人，该扔的扔掉。最后只塞满两个半旧的行李箱和一个大号纸箱，里面是必要的衣物、工作资料和极少数有情感羁绊的旧物。其余更多琐碎，她打包好，第二天拜托好友许君瑶暂存。
“怎么，要出长差？”许君瑶问。
“嗯，跟组，不方便。”程诺撒了谎，声音平静。她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亲近的人，察觉她生活轨道的陡然偏折。
周六上午九点，那辆黑色轿车再次出现在楼下。出乎意料，顾屿本人靠在车边。他今天没穿正装，一身质感极佳的深灰休闲服，与老旧的居民楼格格不入。
程诺自己把箱子和纸箱一点一点挪下来。最后一个纸箱很沉，她习惯性地抱起来，膝盖微屈，准备用巧劲顶进后备箱——这是常年独自搬运练就的姿态。
一只手臂从她身侧无声地探出，稳稳接过了箱子。顾屿单手将它拎起，轻松地放入。他关上车门，目光掠过她额角的细汗和沾了灰的指尖。
“以前都是自己来？”他关上车门，随意地问。
“习惯了。”程诺拍了拍手，没多解释。在这个圈子里，经纪人常常就是全能杂工。
“回老宅改今天了。”顾屿上车时，丢下一句解释，或者说，通知。
程诺动作微顿，随即拉开车门：“好。”
车子再次驶向那个种满银杏的庄园。这一次，程诺没有心思看风景。她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
“紧张？”顾屿的声音打破沉默。
“有点。”程诺承认，“像你们这种家庭，规矩是不是特别多？”
“很多。”顾屿目视前方，“但你不必遵守。做你自己。”
“做自己？”程诺侧过头，眼神锐利，“在需要我扮演‘顾太太’的场合？顾总，这指示有点矛盾。起码，你得告诉我，今天屋子里，哪些算是‘自己人’？我该避开哪些陷阱？”
她问得直接，带着职业经纪人的务实。
顾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沉默了几秒。初秋的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界。
“没有。”他的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在那个家里，我这边，从来只有我自己。”程诺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你妈妈呢？我该注意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家人。顾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不住在老宅。”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平淡，“今天应该不会来。不过……”他停顿了一下，“如果她来了，你正常对待就行。她和我父亲离婚很多年了，和顾家其他人关系一般。”
话已至此，程诺不再多问。有些边界，彼此心照。
车子停稳，顾屿下车，将程诺的行李交给候在门口的两个陌生女佣。
“放到主卧，让张姨整理。”他语气冷淡。
“是。”女佣恭敬应声，捧着箱子快步离去。程诺注意到她们低垂的眼睑和过于标准的姿态——训练有素，但并非“自己人”。
“你收拾一下，晚上跟我回老宅吃饭。”顾屿一边跟程诺换鞋进屋一边说着，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衣服按照你的尺码准备好了，就在沙发上，你上去收拾吧，我在楼下等你。”
程诺上楼。主卧的衣帽间大得令人不适。她的两个旧箱子孤零零地放在角落，像误入宫殿的乞丐包裹。沙发上搭着准备好的衣物：不是想象中华而不实的长裙，而是一条剪裁一流的黑色丝绒阔腿裤，一件质感柔软的米白色羊绒针织衫。尺码精准，风格简洁有力，恰恰是她会选择的款式，甚至比她买得起的更好。
她换上衣服，站在镜前。镜中的女人被生活磨得有些暗淡。她深吸一口气，打开化妆包。粉底遮盖疲惫，眼线勾勒出微微上扬的弧度，最后，涂上那支珍藏许久、鲜少有机会用的正红色口红。
瞬间，那个灰扑扑的程诺褪去了。镜中人眉目清晰，唇色灼人，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土而出的锐气，从眼底透出来。
她走下楼梯。
顾屿坐在沙发上，手里是一份《财经周刊》。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目光在空中相撞。他的视线平静地掠过她全身，从一丝不苟的发髻到鞋尖，最后落回她脸上。那不像欣赏，更像评估一件武器是否已擦拭光亮。
“很合适。”他放下杂志，站起身。语气平淡，但程诺奇异地觉得，这比任何赞美都实在。
“妆会不会太浓？”她指了指自己的唇。
“我说了，做你自己。”顾屿的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一瞬，“你觉得需要，就需要。” 他第一次见到她如此锋锐的模样，酒吧那晚的戾气被收敛，转化成了某种可被携带的、优雅的武器。
前往老宅的车上，顾屿取出一个黑色丝绒小盒，打开，里面是一对设计简约的对戒，女戒上镶着一颗不大的钻石，光芒克制。
“戴上。”他将男戒套上自己无名指，动作自然。
程诺看着那枚女戒，指尖微凉。她沉默地拿起，套上。尺寸刚好，冰凉的环圈贴上皮肤，像一个无声的烙印。
“演全套。”他合上盒子，解释简短。
道路两旁风景变换，整齐的罗汉松取代了银杏，气氛愈发肃穆。最终，车子停在一座深宅大院前。青砖灰瓦，石狮肃立，沉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
早有佣人等候在旁。程诺下车时，顾屿已经绕到她这边，很自然地伸出手臂。她挽上去，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瞬间绷紧，随即恢复如常。
“少爷，少夫人。”一位穿着中式褂子的老管家微微躬身，“老爷子和各位先生太太已经在正厅了。”
顾屿点了点头，带着程诺踏上石阶。沉重的雕花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檀香和陈旧木质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正厅比程诺想象的还要大。挑高的屋顶，深色的木质结构，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下的主位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不怒自威的老人，应该就是顾老爷子。两侧分别坐着几对人——程诺快速扫了一眼，大概能对上号：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女人应该是后妈沈静，她身边坐着个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女孩；应该是沈静的侄女沈芊芊。另一侧那个眼神闪烁、面带假笑的中年男人，大概是叔叔顾文斌和他的妻子。
顾屿他带着程诺走到厅中，对着主位微微颔首：“爷爷。”
顾老爷子抬起眼皮，那双历经世事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先在顾屿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移向程诺。那目光带着沉甸甸的审视，从上到下，仿佛要透过皮囊看进骨子里。
“这就是你挑的人？”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顾屿的语气平静，“程诺。我的妻子。”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程诺身上，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等着看好戏的。
后妈沈静率先打破沉默，笑容满面地站起来：“哎呀，可算是见到了。小屿也真是的，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家里说一声，害得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她走过来，亲热地想拉程诺的手，“程诺是吧？今年多大了？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程诺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只礼貌地点头：“沈阿姨好。我三十了。家里……普通家庭。”
沈静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三十了啊……那是比我们小屿小几岁。做什么工作的？”
“看来你们是对我的太太很感兴趣？”顾屿不屑的开口说道，他本来是想让承诺自己应对的，但是他能感受到程诺挽着自己的手有点抖。
“这不是对顾氏CEO选的人好奇嘛”旁边的年轻女孩——沈静的侄女沈芊芊，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这话听着像好奇，实则是想试探吧。
程诺看向顾屿，寄出一丝微笑，很认真地回答：“我只是小公司的一名小小的经纪人，没什么值得大家好奇的，反而我更好奇顾家的家宴，沈小姐也会在？”程诺用最平淡最有力的话怼到沈芊芊吃瘪。
这话太直白，反而让沈芊芊不知道怎么接了。她张了张嘴，有些讪讪地看向沈静。
叔叔顾文斌这时候呵呵笑了两声，打圆场似的：“经纪人好啊，说明程小姐能力出众，社交手腕强。以后啊，没准还能帮衬着家里的一些业务。”
这话更是绵里藏针，直接把程诺定位成了“有用”或者“没用”的工具。
程诺没接话，只是看向顾屿。顾屿收到她的目光，淡淡开口：“二叔过奖了。程诺的工作是她的兴趣，顾家的业务，自然有该负责的人负责。”
这话不软不硬，直接把顾文斌的试探挡了回去。
一直沉默的顾老爷子，这时候忽然开口：“程诺。”
“顾老先生。”程诺转向他，不卑不亢。
“你和顾屿，是怎么认识的？”老爷子的眼睛眯了眯。
来了。程诺心里一紧。她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会来，也早就和顾屿对过说辞——酒吧偶遇，一见钟情，闪婚。很俗套，但也最不容易被深究。
她刚想开口，却听到一个温婉的声音从侧方响起：
“老爷，饭备好了。”一位年纪与顾老相仿、气质温婉的阿姨从侧厅走来，恭敬禀报。
顾老爷子深深看了程诺一眼，竟未再追问，拄着拐杖起身：“先吃饭。”
接下来的晚饭，更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沈静和沈芊芊时不时抛来一些看似关心、实则打探的问题；顾文斌则总是试图把话题引向商业联姻的好处和“门当户对”的重要性。顾屿大多时候沉默，只在关键处挡回去几句。
晚饭后，老爷子把顾屿叫去了书房。程诺被留在客厅，面对剩下的人。
沈静亲热地拉着程诺坐到沙发上，开始“推心置腹”：“程诺啊，顾家情况复杂。小屿他妈妈……离开久了，有些事不清楚。以后有不懂的，尽管问阿姨。”
程诺笑了笑，没接话。
“是呀，像你们这种家庭出来的肯定很多规矩都不懂，时常要问问姑姑才是。”沈芊芊故意将这种家庭加重咬字。
“当然要是需要的话也可以找我的，毕竟你现在看起来确实不太像顾屿哥的太太。”沈芊芊见程诺没说话，继续讽刺到。
“是呀，最近忙着结婚，都没时间保养了，不过芊芊这个脸看起来像是花了不少钱的吧。”程诺毫不客气的说道，沈芊芊一时竟然有点说出不话，趁着她无力反驳，程诺继续开口“我知道很多艺人都去的一家机构，需要的话我推给你，提我可以打折哦。”沈芊芊被那句“花了不少钱”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程诺却笑得更加无害，仿佛只是在分享闺蜜间的贴心话：“对了芊芊，我认识几个特别厉害的医美修复医生。你知道的，我们这行见得多了，有些项目做坏了，及时补救是关键。需要的话，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她语气真诚，眼神关切，每个字却都像软刀子，精准地扎在沈芊芊最在意的地方。
趁对方气得说不出话，程诺又笑盈盈地转向沈静：“沈阿姨要是感兴趣，我也可以一起推荐。上了年纪，紧致提拉的项目，现在效果都挺好的。”程诺一个都没放过。
她们没注意到，二楼书房虚掩的门后，两道目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顾老爷子收回视线，看向身侧的孙子，哼了一声：“牙尖嘴利，这就是你说的‘合适’？”
顾屿望着楼下那个挺直脊背、以柔克刚的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至少，”他平静地回答，“她不会任人拿捏。”
离开老宅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顾屿和程诺并排坐在后座，两人之间依旧隔着一段距离。
车子驶出庄园很久，顾屿才忽然开口：“今天……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