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干涸的血迹,远没有那双怨毒的眼睛可怕。被这样的眼睛一直盯着,绝对甚于面对一只凶残的野兽,而更让人胆寒!
秋凡是恐惧的,但她不得不直面这只扭曲的人形凶兽。畏缩在她身后的秋尘,眼中早已失去该有的光彩,只剩下茫然痴呆!
飘雪突然在虚空如水般开始阵阵涟漪,就像飞入了冰寒的绮梦。
秋凡的目光明亮了起来,又瞬间暗淡下去,继而是难以言明的万千繁复。她明白雪地里那道樱花般娇弱的身影,早已不再是涤忧小筑的绮丽幻梦了!
扭曲的面孔上,是怨毒错愕的笑容,就像挥之不去的可怖恶魇。端木离量很意外,他想不出是什么样的理由,让面前的女人有追来的勇气。
她不仅回来了,而且还生生挡住了前行的囚车。端木离量是扭曲的,但他并不是愚蠢的;相反他比大多数人都要聪明得多。他绝对相信,如果一剑能杀了他,这个女人一定不会有半分的犹豫!
端木离量想不明白的是,为何有些人偏偏喜欢去做送死的事情。
“你不会认为,我不忍心杀你?”
“愚蠢的女人!”阴恻自语,使得飞雪似乎也要变了颜色。
女人对待女人的方式,往往比男人之间,更为直接和狠烈。所以当长鞭横空击出的时候,端木离量就收回了踏出的脚步。
“你永远也想不到,两个喜欢你的女人,会在你死后生死而向!这个世间不会比这更有趣的事情了。”
任何与那个如天神般的男人有关的事情,都会让端木离量升起莫名的兴奋。他夺取他的造化,他凌辱他的女人,更让他像一条卑微的狗一样跪在脚下;最后在他自己女人的面前,死得连渣也无法剩下!
只是端木离量没有发觉,他扭曲心底的最深处,永远存在着对那个天神般的男人最胆寒的恐惧!
内心的恐惧扭曲,最直观的外在,就是对产生这种恐惧扭曲的源头,予以歇斯底里地践踏和肆无忌惮地摧残!那是一种丧失了人性本源的变态快感;是一种连恶鬼也不屑于使用的畸形手段!
爱恋愤恨和恐惧怨毒一样,容易让人内心扭曲。石航城上那天神的身影,始终是南荣青衣无法割舍的执念。植根于内心深处的情种,却最终长成了摧毁她内心的可怖怪物!
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如樱花般梦幻的女人。她夺走了石航城上耀眼的光芒,夺走了幽竹山庄睥睨云霄的天神,也夺走了南荣青衣心底最脆弱的那道依恋!
一株藤萝失去了系靠的青木,不是趋向死亡,就是攀附别处。而濒死的藤萝,会去本能寻觅离她最近的那尊嶙峋怪石,只是她不知这是世间最泯灭人性的魔物!
如果说浪千重是超脱于人的情志,绝一是割舍了人的欲情,那端木离量生来就没有任何的人之本性!
所以他才能在出生之时,就安然于幽竹山庄的七情竹阵;他才能在三岁之际,就信步于幽竹地宫的森森白骨;他才能在十二岁之前,就把幽竹山庄的《六合残经》,修至了绝巅之境!
没有人知道,幽竹山庄最聪明和最强大的人,从来不是端木高原,更不是端木离恨!一个聪明又强大的人,一直以卑弱示人,那他一定有着绝大的隐秘!
不过端木离量对端木离恨从小而生的怨毒,却是无比真实的。那是与生俱来对美好事物的憎恶;那是泯性绝伦下滋生的病态扭曲!
那也是明知自己比端木离恨更为强大后,依然无法自止的卑微和恐惧!或者更为准确地说,世间所有的美好,对于端木离量而言,都是高不可得和畏不可存的东西!
或许连端木离量自己,也无法明白他到底是一种怎样畸态的存在!
长鞭似蛇,腥毒吐信,裹绕所有的怨恨,缠往梦幻的涟漪。不过再是剧毒的长蛇,在幻梦的剑光中,也只能寸寸断裂!
梦剑抵颈,怨毒的目光是南荣青衣最后的挣扎。南荣青衣和秋梦,或许在某个方面,是同一种可悲又可叹的女人。
“我并不愿杀你。”梦幻之音,尽是哀怜。
“你也杀不了她。”
掌刀突兀,砍破幻梦。
“你不但杀不了她,更会死在这里。或者说,你本来就是为死而来。”
“是,当他离去的时候,活着对于秋梦,早已没有任何的意义。”
阴冷的杀意,在狰狞的眼中翻滚。端木离量心底的扭曲,终于在秋梦的哀思里,达至疯狂的极癫!就像从天而降的巨石,砸在了阴森污浊的深坑,飞溅起无数腥臭的蚀骨之水,那般恶心和阴毒!
“那你就去死!”
没有半分怜惜,哪怕这是他曾经的女人。在端木离量眼中,现在的秋梦和端木离恨一样,让他无比憎恨!
“魔神十天裂!”
“一梦幽魂断!”
飞红飘洒,梦境就有了凄凉的颜色;幻梦破碎,涟漪就成了樱花的枯落。没有人想到,端木离量已经强到了这种地步;曾经的离火九子,在他的掌下竟是如此不堪!
只是对于秋梦,端木离量强到了何种程度,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用这种方式,去涤洗那颗已被扭曲的幻梦之心!
“你永远比不上他,他是你永远无法抹去的恐惧!”梦幻破灭。
“活着,是一件比死亡更痛苦的事情!”樱花凋零。
“不得不说,你是一个为死而来,却又愚蠢至极的女人。”
秋梦不语,只有残碎的樱花在飞舞。
“你忘了,端木离量是怎样的一个人;你更忘了,端木离量最喜欢做的事情!”
“六合无垠--天禁地囚!”
秋梦的瞳孔开始收缩,刹那长剑倒悬,直刺心脏;却在刺破肌肤之际,生生止停。秋梦那颗本已寂死的心,开始在慌乱中绝望!因为将要发生的事情,会让她生不如死!
衣衫片片,碎化冰蝶。当那具完美的身体几欲完全展现时,这漫天的飞雪似乎也开始沉沦痴迷。
玉肌胜雪,凝若莹脂;青丝腰悬,月羞云痴!这是天地间最完美的艺术,这是梦境里最动人的绮幻!哪怕是端木离量,每一次看到都能让他那颗扭曲的心,在那么一瞬有了不该有的平复!
秋凡闭眼。没有人能忍心,目睹这出世间惨剧的发生。这是践踏世间美丽之罪恶;这是不容天地人性之污浊!一只真正的人形恶鬼,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卑劣的面孔!
昏厥或许是绝望时最好的逃避方式。秋梦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终于开始后悔。以这种屈辱的方式死去,就算在无间炼狱的最深处,她也无法面对幽镜中,那张绝望到极致的梦幻之颜!
“照幽神镜--雷镜神鬼泣!”
“神梦千古--色断昙华空!”
这方封禁的天地,自然挡不住幽镜的深邃和昙花的空灵。落照幽叹了口气,禁不住想起那个病人所说的话。
“一个有了死意的人,她最有可能去做什么?”风潇月问道。
“去找一个适合死亡的地方,或者找一个合适的死亡方式。”
“是,那现在最适合她的是什么?”
“杀人或者被人杀死。”
“你明白?”
“我明白!”
没入风雪中的身影,在落照幽的眼中,只剩悲伤!落照幽和秋空追寻而来,不仅是因为秋梦,更是因为栖霞峰和石航秋斋,那些惨烈亡魂的滔天血债!
当落照幽每次从栖霞峰血腥的恶魇惊醒后,都是空灵的昙花为他洗去暴戾!他和秋空都很清楚,如果不杀死血染栖霞的凶手,落照幽终究会在这复仇的执念中,走向癫狂的毁灭!
一直沉稳的手,已经无法自止地颤抖;这滔天的恨怒,注定不死不休!掌影化古镜,昙华空自流;落照九幽地,森骨断血仇!
“照幽神镜--雷镜神鬼泣!”
三丈古镜浮空,映照九幽炼狱;冥雷纵横咆哮,血电万钧破虚!
扭曲的面孔,在炼狱冥威下,退无可退。囚车突然横飞,挡在雷电垂落之前。一口鲜红喷涌,照幽掌骨脆断。这突来的变故,使得被雷镜反噬的落照幽,一瞬重创!
“金璃神罩!”
“六合无垠--八荒天门阵!”
在这攻杀的刹那,端木离量祭出六合古派镇域神器,而在金璃神罩的加持下,这六合杀阵完全展现了它的毁天灭地。那是自离火神洲存在以来,从未有人能活下来的无双杀阵!
“仙棋无量--七乘七生死!”
生死棋局,堪堪抵住了杀阵的肆虐。只是落照幽他们都明白,那明灭不定的虚空棋盘,随时都有崩灭的可能。更为让人绝望的是,这仙棋杀局,现在的静无尘根本布不出第二道!
怨毒的大笑,是端木离量变态的宣泄。那是掌控这些惊艳之人生死,肆意践踏世间既定规则的满足。从而为他那颗恶鬼之心,灌入更扭曲的阴暗养分!
或许比起这样的人形恶鬼,死亡就没那么可怕了。因为死亡之后,至少还有灵魂归于轮回;而遇上端木离量,灵魂连坠入炼狱的机会,都不可能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