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看着AI推演的最终报告,指尖在“执行风险”一栏的“100%”上停留了片刻。
报告结论清晰冷酷:根据毒株样本的基因序列和模拟传播模型,该多亚型重组毒株具有极强的空气飞沫传播能力,轻症及无症状感染比例极高,初期极难被发现和阻断。但其毒性在多代繁殖后将呈现指数级衰减,预计在第四代传播后,致病性和致死率将降至与普通流感相当水平。该计划若完全执行,最大可能是造成全球范围内36个月的同盟交停滞、经济震荡和局部恐慌,但无法重现“碳失控”时期的大规模文明崩溃格局。
然而,计划一旦暴露,奥林匹斯集团将面临全球所有恢复中的政权的联合军事、经济与司法绞杀,生存概率低于0.7%。
“一次豪赌。”佐藤关闭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用0.7%的生存率,去赌一个无法重现的‘神迹’。”
他面前的另一个屏幕上,是维克托启动协议的最终确认指令,以及全球十七个投放点位的实时状态反馈。其中三个已经显示“投放确认”。
佐藤没有动。他没有去按那个可以紧急中止协议的红色按钮。他甚至为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慢慢地喝着。
他在等。
等那些装着毒株的容器,被投入河流,混入供水系统,在机场的通风管道里被释放。
等第一例不明原因的发热病例,在曼谷的贫民窟、在米兰的同盟区医院、在圣保罗的街头诊所里出现。
等全球的疫情监测网络,亮起第一个可疑的红点,然后连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算准了,各国政权的扯皮、国际组织的低效,会让这份提前提交的证据,永远赶不上维克托的投放速度。他要的不是阻止灾难,而是在灾难爆发后,用这份“投名状”,换自己全身而退。甚至,他还留了后手——那封发给李维的匿名邮件,他算准了凡盟的能力,只要有基础序列,他们就能最快速度拿出应对方案,不至于让世界真的崩溃,让他的资产保全变成一场空。
极致的理性,极致的算计,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维克托要他的神权,怀特要他的“秩序”。
而佐藤,只要活下去。用任何方式。
首批感染病例的报告,几乎在二十四小时内,从全球各大洲的卫生机构雪片般飞来。
症状类似重型流感,高烧,剧烈咳嗽,肺部出现快速浸润性阴影。但更可怕的是它的隐匿性——大量轻症和无症状感染者,如同看不见的火种,在机场、车站、码头、市场,在一切人群聚集的地方,悄无声息地传播。
各国刚刚恢复运转的疾控系统瞬间过载。封锁、隔离、检疫……混乱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沿着现代交通网络,急速蔓延。刚刚稳定下来的粮食供应链再次绷紧,恐慌性抢购出现,部分地区甚至发生了针对医疗物资的暴力冲突。
然后,国际刑警组织的全球通报,像一颗重磅炸弹,砸进了这锅沸腾的油。
“奥林匹斯集团前首席执行官维克托,涉嫌策划并实施全球性生物恐怖袭击‘镇魂曲’计划……证据确凿……现发布全球红色通缉令……”
通报后面,附着佐藤提交的部分证据截图。那份手写的《镇魂曲》协议,维克托的生物密钥记录,投放点的照片。
神,亲手对人间投下了瘟疫。
这条消息,比病毒本身传播得更快,更猛烈,更令人绝望。
曾经对奥林匹斯残存一丝恐惧或幻想的地方,最后的心理防线崩塌了。愤怒的民众冲击着任何与奥林匹斯有关的残余机构,各国政府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冻结了奥林匹斯名下一切可被追踪的资产,发布了对其所有高级成员的逮捕令。
奥林匹斯,这个曾经笼罩全球的巨影,在阳光下轰然倒塌,扬起的灰尘里,弥漫着病毒和背叛的味道。
凡盟的警报,在疫情通报出现的第七个小时拉响。
不是来自任何官方渠道,而是来自凡盟网络自身——一个位于曼谷的、只有三个人的小型自救小组,通过好不容易维护住的低轨道卫星终端,发来了第一手疫情描述和患者的初步检测数据,用的是他们自己根据凡盟手册组装的简易显微镜和检测试纸。
李维在睡梦中被叫醒,冲进实验室时,陆启文已经在了。他面前十几块屏幕同时亮着,全球开源算力网络的节点正在被逐一唤醒,负载曲线开始缓慢爬升。
“样本!”李维的声音嘶哑,“我们需要原始毒株样本!越快越好!”
陈建国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刚刚译出的加密通讯。“国际刑警那边……有一个匿名来源,提供了数据包。里面有坐标,有协议,还有……”他顿了一下,“毒株的原始样本储存位置。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在上海的废弃奥林匹斯地下实验室,已经被当地警方控制。”
“联系他们!”李维立刻说,“不,我亲自去!陆工,算力网络最高权限给你,准备接应数据,启动所有可用的生物信息模拟和药物筛选节点!苏醒!你的团队立刻转向,研发快速检测试剂,图纸要最简单、材料最容易获取的!建国,启动所有应急物资生产线,尤其是防护装备和基础药品!张磊呢?”
“凡盟号已终止原定航线,正在向东亚海域集结,最快一批物资72小时内可以启运。”张磊的声音从卫星电话里传来,带着海风的呼啸,“但老李,我们现在是孤岛。很多同盟的通讯已经中断了,我们不知道他们具体需要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把东西送过去。”
李维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着各地凡盟和自救组织的、原本稀疏的光点,此刻正一个接一个地闪烁起红色的求救信号。像黑夜中即将被风吹灭的、孤独的烛火。
“那就让火,烧成一片。”林野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他手里拿着那本边角已经磨破的《大纲领(2045)》,声音平静,却压过了所有嘈杂,“把毒株数据、治疗方案、检测方法、防护指南……我们破解出来的一切,不设任何门槛,向全球全量开源。用我们所有的频道,所有的卫星,所有还能运转的网络,喊出去。”
“然后,”他看向陈建国和张磊,“告诉所有能听到我们声音的同盟和自救组织:凡盟在这里。需要什么,喊出来。我们去不了的地方,告诉离你最近的、能动的兄弟。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孤岛。”
“我们是网。”
命令下达。这座位于洞庭湖畔的凡盟,像一颗骤然收紧的心脏,然后,将滚烫的血液泵向全身。
李维带着一支小队,在特种部队的护送下,进入那座冰冷的地下实验室,取回了贴着“T07”标签的金属罐。罐子被直接送上最近起飞的运输机,在万米高空,通过加密链路,将第一批基因序列数据传回湘北。
陆启文的算力中心,所有屏幕的负载瞬间飙红。年轻的算力技术员陆哲额角渗出汗水,手指在控制台上几乎舞出残影,将海量的计算任务拆解、分发到全球数百个尚在运行的算力节点。北京、上海、斯德哥尔摩、开普敦……曾经独立运行的超算中心,此刻被强行“缝合”在一起,为一个目标全速运转:分析病毒,寻找解药。
苏醒的实验室里,试管和培养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他和他的团队,正在与时间赛跑,试图从已知的、最常见的几种化学指示剂和材料中,组合出一种能在十分钟内显示结果的检测方法。窗外,原本生产光伏粮反应罐的车间,灯光彻夜通明,生产线正在被改装,用来生产防护服和口罩。
陈建国蹲在物资仓库门口,对着卫星电话吼得嗓子沙哑:“对!优先保障生产人员的防护!对!粮食按战时配给,但绝不能断!告诉运输队的小子们,路断了就用腿,桥垮了就绕道,物资必须送到每一个同盟成员手里!”
张磊站在凡盟号的舰桥上,面对着巨大的电子海图。上面代表凡盟号及各分队舰船的光点,正在重新规划航线,像一支支利箭,射向全球各地那些闪烁的红色信号。
而在更广阔的、寂静无声的黑暗里,那些红色的求救信号之间,开始出现微弱但坚韧的连线。
北美凡盟。亚克带着武装小队,根据匿名渠道传来的剩余投放点坐标,在落基山脉的水源地完成了排查与封堵,当场截获了3个尚未投放的毒株容器。随后他砸碎了最后一台奥林匹斯遗留的通讯干扰器,用修复的老式无线电,向整个落基山脉东麓呼喊:“这里是北美凡盟!我们收到了凡盟的开源防疫方案!我们需要人手,搭建隔离区!我们需要懂医疗的,需要能生产简易防护用具的!听到的人,到坐标点集合!重复,到坐标点集合!”
欧洲,巴黎废墟。莱拉爬上一座尚未完全倒塌的钟楼,用高音喇叭,向着下方拥挤在临时医疗点外、面色惶恐的人群呼喊。她的身边,站着曾经的平等盟幸存者苏菲,手里拿着熬好的中药汤剂。“不要挤!每个人都有!凡盟的检测试剂图纸已经开源了,我们的人正在连夜生产!药品的配方也发过来了,我们需要志愿者,去收集这些草药!”苏菲用当年平等盟覆灭的教训,一遍遍提醒着围过来的人:“物资按需分配,但是一定要‘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绝不能让躺平的人,消耗了拼命的人的心血!”
西非,沙海边缘。卡莫看着刚刚组装好的、凡盟图纸上的简易净水器流出清澈的水,又看看卫星终端上接收到的、关于病毒通过水源传播的警告。他猛地转身,对身后那些面黄肌瘦、但眼神已经不再麻木的成员们喊道:“从今天起,所有入口的水,必须煮沸!所有从外面回来的人,必须隔离观察!我们有了自己的水,自己的粮,这次,我们也要靠自己,守住我们的家!”
巴西,废弃渔港。若昂在潮汐能光伏粮生产线的轰鸣声中,对着前来求助的、来自雨林深处的印第安部落代表,指着图纸上复杂的化学结构式,用生硬的葡萄牙语夹杂着手势:“这个,药。我们,做。你们,找这些,叶子,树皮。一起,活下去。”
连线在蔓延。从光点到光点,从声音到声音,从一份图纸到另一份图纸,从一双手到无数双手。
一张粗糙的、遍布漏洞但正在急速自我修补的网,在旧世界统治者投下的瘟疫阴影中,艰难而倔强地,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