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热。太阳依旧毒辣，但照射在那片覆盖了更厚沙尘、裂纹如蛛网蔓延的光伏矩阵上，却只转化出微不足道的电流。反应罐已经停了大半，仅存的几个也在低效运行，产出的淀粉颜色发灰，异味浓重。垂直农塔彻底瘫痪，最后一批蔫黄的菜叶在一周前被摘光。制水设备时好时坏，出水量仅为巅峰时的三成。
仓库，空了。最后半袋掺杂了沙土和异味的淀粉，在三天前的“神圣分配”中，分给了哭闹最凶的几个孩子。地窖的水位线，已降到危险刻度以下。
“安息”的幻梦，被最原始的饥饿和干渴，撕得粉碎。
人们不再聚在萨利姆身边听经。他们像失去蜂巢的工蜂，在滚烫的沙地上茫然游荡，眼神空洞，嘴唇干裂起皮。孩子们哭累了，蜷缩在阴影里，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曾经“人人平等”的分配，变成了为最后一点残渣的低声争吵、推搡，甚至偷窃。
萨利姆把自己关在当初最好的那间棚屋里，门窗紧闭。他依旧每天祷告，声音嘶哑，但内容从感恩变成了哀求，从宣扬“安息”变成了祈求“神迹再现”。他拒绝承认是路线的错误，将一切归咎于“成员们不够虔诚，招致了真主的撤回”。
真正的“神迹”，在一天深夜，以另一种方式降临了。
引擎的轰鸣撕裂了沙漠的寂静。几辆涂着奥林匹斯金色橄榄枝标志、架着机枪的装甲越野车，和更多搭载着黑衣士兵的皮卡，像一群嗅到腐肉气息的鬣狗，包围了安息盟残破的外围。探照灯雪亮的光柱，将惊恐万状的人群和锈蚀的设备，照得如同白昼下的鬼域。
一个穿着熨帖沙漠作战服、戴着墨镜的军官，在士兵的簇拥下走下车。他是奥林匹斯“神罚军”中东战区的一名指挥官。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曾经代表希望、如今沦为废墟的光伏板和建筑，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玩味。
“听说这里有一群迷途的羔羊，用东方异端的巫术，在真主的土地上窃取阳光和空气，还妄称是‘神恩’？”军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冰冷而清晰，“现在，‘神恩’在哪儿？嗯？”
人群瑟瑟发抖，无人敢应。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抄起手边的铁锹、木棍，挡在妇孺面前，但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他们的手臂也在颤抖。
军官挥了挥手。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不是杀人，而是破坏。他们用枪托砸，用炸药炸，将剩余的光伏板、反应罐、制水设备的核心部件，一一捣毁。沉闷的爆炸声和金属扭曲的尖叫，在夜空中回荡。
“不——！那是真主的恩赐！”萨利姆终于冲了出来，须发蓬乱，状若疯狂，试图扑向一个正在安装炸药的士兵，“你们这些渎神者！会遭天谴的！”
军官抬手，一枪托砸在萨利姆脸上。老人惨叫着倒地，鲜血从口鼻涌出。
“恩赐？”军官踩住萨利姆的手，靴底碾着沙土和血迹，“老头，你看清楚了。摧毁你们这可笑玩具的，才是真正的力量。奥林匹斯的力量。神，只站在力量一边。”
彻底的破坏完成后，军官没有立刻离开。他让士兵们从车上搬下几箱印着奥林匹斯标志的压缩干粮和瓶装水，扔在沙地上。
“看，”他指着那些象征屈辱的“救济”，“这才是神对顺从者的怜悯。至于你们这里……”他踢了踢脚边一块光伏板的碎片，“异端的垃圾。还有你们这些被异端蛊惑的脑子，也需要净化。选择吧，现在跪下，发誓效忠众神，抛弃这些异端邪说，你们还能领到一口吃的。否则……”
他拉动了手中冲锋枪的枪栓。咔嚓一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惊心。
一些人崩溃了，哭喊着跪倒在地，向着奥林匹斯的标志，语无伦次地发誓效忠，唾弃“安息盟”和“东方异端”。士兵们像分发狗粮一样，扔给他们一点干粮和水。
更多的人呆立着，麻木，或绝望。扎希尔混在人群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看着那些被轻易摧毁的、他们曾视若神迹的设备，看着跪地乞食的同伴，看着倒在血泊中呻吟的萨利姆，看着军官脸上那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就在军官似乎要下令进行更“彻底”的“净化”时，远处沙丘后，突然亮起了几点快速移动的车灯，并传来了隐约的、非奥林匹斯制式的引擎声。同时，夜空中似乎有微弱的、非民用的无线电信号杂音一闪而过。
军官的耳机里似乎传来了什么消息。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车灯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群已无反抗之力、大半跪倒的“羔羊”，啐了一口。
“算你们走运。”他收起枪，对手下挥挥手，“带上愿意走的。剩下的……留给沙漠和他们的‘真主’吧。”
奥林匹斯的车队卷起沙尘，轰鸣着离去，带走了几十个跪地投降者，留下了几箱象征性的“救济品”，和一片更加彻底、更加绝望的废墟。
真正的“神迹”，或许就是那远处不知是否真实存在、却恰好惊走了鬣狗的车灯和信号。
但它来得太晚了。
沙地上，只剩下废墟、鲜血、奄奄一息的萨利姆，和不到一百个彻底失去了一切——包括最后一点幻想——的幸存者。
月光冷冷地照在破碎的蓝色“鳞片”上，像无数只死去的、望向星空的眼睛。
安息盟，死了。
死在了自己编织的“神恩”裹尸布下，死在了“不劳而获”的迷梦里，死在了放弃力量与思考的“安息”中。
沙漠的夜风，开始搬运流沙，温柔而残酷地，掩埋这场短暂“奇迹”的一切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