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季,巴西东北部,圣埃斯皮里图沿海,残破的教堂。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盐和腐烂海藻的腥气,也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甜腻的香味——那是从奥林匹斯设立的“同盟区关怀站”飘出的、混入了低剂量“天使糖”的救济玉米粥的味道。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教堂前广场上每一个饥饿的人的胃,和灵魂。
若昂·席尔瓦站在褪色的圣母像下,看着他的“羊群”。曾经,这个能容纳三百人的小教堂座无虚席,人们在这里寻找苦难的慰藉,祈求来世的安宁。现在,长椅上只剩下十几个身影,大多是老人,眼神浑浊,嘴唇无声开合,念着早已失去力量的祷词。更多的人,挤在广场另一头,奥林匹斯那栋崭新、洁白、印着金色橄榄枝的救济站前,排着蜿蜒的长队,手里紧紧攥着代表“虔诚积分”的塑料卡片。
“神父……”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走近,手里拿着半块发霉的木薯饼,那是她家里最后的存粮,“他们……他们说,只要去那边领一次粥,在‘皈依书’上按个手印,就能每个月多领一公斤豆子……我孙子,饿得直哭……”
若昂看着她枯瘦的手,看着那块爬满绿霉的饼,喉咙像被砂纸堵住。他能说什么?说坚守信仰?说来世会有报偿?他自己都不信了。气候崩溃后,他亲眼看着海平面上升吞没沿海农田,看着奥林匹斯的跨国公司以“救灾”为名低价收购破产的种植园,看着曾经的工人兄弟失业后,在“天使糖”和救济粮的诱惑下,一步步变成眼神空洞、对“神侍”唯命是从的行尸走肉。
他也曾试图用行动抗争,组织信徒互助,开垦教堂后的荒地。但种子刚发芽,就被“神罚军”以“非法占用神赐土地”为由捣毁。他去找地区主教求助,那位老人只是疲惫地摇头:“若昂,接受现实吧。旧神的时代……过去了。至少,他们给吃的。”
广场那头突然传来骚动。一个男人——若昂认出来,是以前的渔船轮机手马科斯——似乎因为积分不够被拒绝发放救济粥,他激动地争辩着什么,被两个穿黑色制服、戴金色肩章的守卫粗暴地推倒在地,拳打脚踢。人群一阵惊叫,随即是更深的沉默和麻木的退后。广播里响起“神侍”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声音:
“扰乱神圣秩序者,将失去获取神恩的资格。请各位信徒遵守规则,心怀感恩。”
若昂想冲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冲过去能做什么?祈祷?还是挨另一顿打?他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不是对暴力的恐惧,是对自己信仰了半生、并以此教导他人的那套“忍耐、救赎、彼岸”说辞的彻底绝望。当豺狼就在眼前撕咬羔羊,你告诉羔羊要忍耐等待牧羊人来救,而牧羊人永远不会来,甚至可能和豺狼是一伙的——这信仰,是何其残忍的谎言。
“若昂神父。”
一个压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是卡约,教堂的守夜人,一个沉默寡言、只剩一条胳膊的老兵。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快速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的扁平物体塞进若昂手里。
“地下来的,”卡约声音沙哑,“他们说你该看看。小心,别让人发现。”
若昂捏了捏那油布包,硬硬的,像块薄砖。他回到教堂后面自己简陋的居所,插上门,在昏黄的煤油灯下,颤抖着手打开油布。
里面是一块老旧的平板电脑,屏幕有裂痕,但还能亮。开机后,里面只有几个文件:
《凡盟号环球航行实测数据摘要(巴西沿海潮汐、气候篇)》
《开源绿电粮食生产技术体系(光伏粮V1.0)完整手册(潮汐能适配指南)》
《全球碳回归进程科学报告(公众摘要版)》
文件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标注来源:“凡盟全球互助网络,技术开源,欢迎核验。”
若昂深吸一口气,点开了第一个文件。屏幕被复杂的曲线、表格、卫星云图占据。他看不懂那些专业符号,但能看懂结论性的文字描述:
“……基于连续实测,巴西东北沿海XXXX区域,平均潮差4.2米,潜在潮汐能年发电量估算……”“……该区域年日照时长……风力资源评估……”“……碳浓度监测显示,……呈稳定下降趋势,与全球碳回归进程吻合……”
潮汐能?日照?碳浓度下降?这些词汇离他的布道词和祈祷文太远了。他又点开第二个文件,光伏粮手册。这次,他看到了更直观的东西:示意图上,利用潮汐涨落驱动涡轮,发电,驱动一系列罐子,将空气(主要是二氧化碳)和水,转化为……淀粉?
粮食?从潮汐和空气里来?这听起来像另一个神迹。但文件的语气冰冷、精确,没有任何“神恩”“奇迹”的字眼,只有参数、公式、装配步骤、故障排除。像一本……修理拖拉机的说明书。
最后,他点开碳回归报告。结论简单粗暴:末世级气候崩溃风险已解除。所谓“神罚持续”,是谎言。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若昂坐在破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些毫无感情的数据和图表,坐了整整一夜。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走出屋子,来到海边。潮水正在上涨,轰鸣着拍打残缺的防波堤,力量澎湃而原始。他想起数据文件里对这片海潮能量的估算。他抬头看天,东方已露出一线鱼肚白。他想起了光伏板示意图。
没有神。
没有救赎。
只有这片每天涨落两次的海,这轮每天升起一次的太阳,这些被测量、被记录、被写成冰冷数字的“规律”。
以及,那些写下数字、画出图纸、并宣称“可以教你如何利用这些规律让自己活下去”的,不知在何处的“凡人”。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像海潮下的暗流,猛烈地撞击着他信仰废墟的根基:
如果,活下去的力量,不在天上,不在经书里,就在这海浪里,在这阳光里,在……知道自己能学会利用它们的,人的手里?
他转身,看向教堂尖顶上锈蚀的十字架。晨光给它镀上一层虚假的金边。
“你骗了我。”若昂对着十字架,声音很轻,却像在宣读判决,“也骗了所有人。”
他走回房间,开始收拾简单的行囊。那台旧平板电脑,被他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最底层。
“卡约。”他叫来守夜人,“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找一座不一样的‘教堂’。如果我还回得来,我会带回来的,不是经书,是种子。”
卡约看着他,独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点了点头。
几天后,若昂通过地下网络的秘密渠道,登上了一艘伪装成锈迹斑斑的旧货轮。货轮将穿越太平洋,前往远东。同行的,还有几位从南美不同地区选送的、带着同样困惑和微弱希望的“种子”。
船舱拥挤,颠簸,充满异味。但若昂握着怀里那个硬硬的油布包,第一次觉得,脚下的路,虽然未知,却是指向地平线以外的光,而非头顶虚无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