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盟,全球互助代表大会预备会议。
会场设在原康复中心扩建出的大礼堂。没有主席台,只有中间一张巨大的圆桌,和周围阶梯状环绕的座位。与会者来自全球各主要同盟代表、技术骨干、获救火种中的意见领袖,以及凡盟的核心成员。空气里弥漫着各地口音的低语、烟草味、汗味,以及一种隐约的、躁动不安的气氛。
会议还没正式开始,小范围的争论已经在各个角落发酵。
北美凡盟的代表,一个叫乔瑟夫的红发大个子,嗓门洪亮:“……要我说,现在咱们自己能产粮了,就不该再搞那套‘工作积分换食物’的老规矩!都是人,谁多干点少干点有啥区别?粮食就该按人头分,吃饱为止!这才叫真正的互助!”
他周围聚着几个人,频频点头,有人附和:“就是!以前是没吃的,不得不算清楚。现在光伏粮产量上来了,还斤斤计较,寒了兄弟的心!”
另一侧,欧洲阿尔卑斯网络的代表,一位叫埃莉诺的银发老妇人,冷冷开口:“乔瑟夫,你这话,让我想起了巴黎平等盟覆灭前最后一次全体会议。也是这么说的:‘按需分配,天下大同’。结果呢?能干的人觉得不公平,开始磨洋工;不能干的人觉得理所当然,索求无度。最后,一点风吹草动,储备粮见底,人心就散了,抢粮的时候比敌人下手还狠。”
“那是他们组织不力!”乔瑟夫不服。
“是人性经不起考验!”埃莉诺提高音量,“《大纲领》五大红线第一条是什么?禁止绝对平均主义!我们流了那么多血才明白的道理,你想再走一遍?”
“可我们现在有光伏粮!理论上可以无限生产!”乔瑟夫挥舞着手臂,“物质极大丰富了,还死抱着老规矩不放,不是僵化是什么?”
“物质极大丰富?”一个来自东南亚海岛同盟、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插话,语气带着讥诮,“乔瑟夫代表,你去我们那儿看看,一场台风就能毁掉大半光伏板,潮汐发电机说坏就坏。我们的‘极大丰富’,脆弱得很!不想着多储备、多维修、多发展武装保护生产,就想着分光吃净?等奥林匹斯的巡逻艇开过来,你是准备用饱嗝抵抗,还是用‘大同’理论感化他们?”
“武装,武装,就知道武装!”乔瑟夫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子反驳,他是北美另一个小型同盟的代表,语气激动,“我们已经有了粮食,有了希望,为什么还要天天想着打打杀杀?和奥林匹斯谈判不行吗?用我们的粮食技术,换他们的停火,甚至……承认我们的合法存在?总好过天天躲藏,牺牲!”
“投降主义!”埃莉诺厉声斥道,“荷兰福利盟的教训还不够?以为交出技术、换取苟安,就能活下去?结果是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那不是投降,是务实!是避免无谓的牺牲!”
“是懦弱!是背叛!”
争论声越来越大,不同观点的人开始站起,面红耳赤。圆桌旁,林野、李维、苏醒、陈建国、张磊等核心成员沉默地坐着,没有打断,只是听着,观察着。
张磊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陈建国说:“听见了?‘福利盟’和‘和平盟’。苏工料得真准。”
陈建国面色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吃饱了,想法就多了。好的,坏的,都会冒出来。关键是,怎么引导。”
林野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嘈杂的会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集中到圆桌中央。
“都说得差不多了?”林野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北美的乔瑟夫认为,物质丰富了,可以更平均。欧洲的埃莉诺提醒我们平均主义的教训。东南亚的塔诺担心生存基础脆弱,需要武装保卫。北美的朋友认为,有了谈判筹码,可以尝试接触。”
他顿了顿,缓缓道:“都有道理,也都没说全。”
“光伏粮,让我们有了不被饿死的底线。这是伟大的胜利。但有了底线,是不是就等于有了通往天堂的阶梯?”林野摇摇头,“不。底线之上,才是真正的难题。怎么分配,才既公平,又能激励创造?怎么自卫,才既不被消灭,又不沦为新的暴力机器?怎么与敌共存,才既不投降,又能争取空间?”
他看向李维:“李工,你把碳回归之后,全球气候模型的长期预测,给大家看看。”
李维操作控制台,主屏幕亮起,显示出复杂的全球气候模拟动画。动画展示,气候整体趋于平稳,但区域性、季节性的极端天气事件,发生概率仍显著高于灾前水平。干旱、洪涝、风暴……并不会完全消失。换而言之,虽然人类赢得了第一场拉锯战的胜利,未来仍有许多艰苦的战役在等着人类。
“光伏粮的生产,依赖稳定的能源输入。而能源,依赖自然条件。”李维指着图表,“我们的技术提高了抗风险能力,但没有,也永远不可能做到‘绝对安全’和‘无限丰富’。一场持续数月的特大沙尘暴,可能让萨赫勒的光伏矩阵失效。一次超强飓风,可能摧毁海岸带的潮汐电站。更不用说,奥林匹斯持续的军事破坏。”
他看向乔瑟夫:“所以,‘按需分配’的前提——‘物质极大丰富’,在可预见的未来,并不存在。我们的‘丰富’,是相对于之前饿死的威胁而言的,是脆弱的、需要不断维护和斗争的‘丰富’。盲目追求平均,一旦遇到波动,储备耗尽,崩溃会比平等盟时代更快,因为我们人数更多,组织更松散。”
乔瑟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色有些发白。
李维又看向那位主张谈判的代表:“至于谈判……我们当然不放弃任何和平的可能。但谈判需要筹码,更需要看清对手的本质。奥林匹斯统治的根基是什么?是制造稀缺(粮食、能源、安全),然后垄断分配权。光伏粮,打破了他们对粮食的垄断。他们会因此坐下来,平等地和我们分蛋糕吗?”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是凡盟号情报网络搜集的,关于奥林匹斯“净化”行动在光伏粮推广后,反而加强的军力调动和破坏案例。
“不。”李维声音冰冷,“他们会更疯狂地想要摧毁我们,夺回垄断权。因为他们知道,一旦人们习惯了‘自己可以养活自己’,神权就失去了最根本的威慑力。和这样的对手谈判‘停火’‘承认’,如同与虎谋皮。荷兰福利盟的悲剧,就在于他们以为自己手里的‘皮’足够厚,却忘了老虎吃人,从来不在乎皮有多厚。”
主张谈判的代表低下头,不说话了。
会场一片沉寂。只有投影仪风扇的微弱噪音。
苏醒这时站了起来,走到屏幕前,调出光伏粮技术手册的扉页,指着那行字:“请记住,技术服务的,永远应该是人。”
“技术是工具,能创造粮食,也能创造枷锁。区别在于,工具握在谁手里,为什么目的服务。”苏醒声音沉稳,带着技术工作者特有的务实,“光伏粮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但‘怎么用’、‘怎么分’、‘怎么保护’,是制度问题,是人的问题。这没有一劳永逸的‘完美方案’,只有不断试错、调整、在原则和现实间寻找平衡的过程。”
他看向众人:“《大纲领》给了我们原则——按劳分配,反对平均主义;武装自卫,反对投降主义;技术平权,反对垄断。这些原则不是凭空来的,是无数失败同盟用血换来的教训。它们不是束缚我们的锁链,是防止我们重蹈覆辙的护栏。”
“今天,我们吃饱了饭,有了争论的力气,这是好事。”林野最后总结,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深思、或惭愧、或依旧困惑的脸,“但争论的目的,不是为了分个你对我错,而是为了找到,在光伏粮带来的新基础上,我们该如何更好地实践《大纲领》,让更多人不仅吃饱,还要活得有尊严、有安全、有希望。”
“接下来三天,”他宣布,“我们不搞一言堂,就围绕这几个问题,分组讨论。把你们各地的实际情况、困难、想法,都摆出来。我们要制定一份《光伏粮时代同盟生产、分配与自卫指导原则(草案)》,它不是法律,是大家共同讨论出来的行动参考。”
会议进入分组讨论阶段。争吵依然有,但少了之前的情绪化,多了具体的案例和数据。萨赫勒的代表谈风沙维护成本,北美代表谈山区运输困难,欧洲代表谈废墟回收的技术瓶颈,东南亚代表谈海洋气候对设备的腐蚀……
分歧没有消失,但在对共同困境和《大纲领》原则的反复参照中,一种务实的、基于现实的共识,开始缓慢凝聚。
乔瑟夫在小组发言时,不再提“按需分配”,而是说:“我们同盟年轻人多,愿意多承担风险高的扩建和维护工作,但希望在基础口粮保障上,能有一定倾斜,并且有明确的技能提升通道……”
主张谈判的代表,则开始研究如何利用有限的、可控的粮食富余,与周边非奥林匹斯直控的中立小型势力交换急需的药品或零部件,同时制定严格的反渗透和保密措施。
“福利同盟”和“和平同盟”的苗头没有被粗暴打压,而是在公开辩论和现实困境的对照下,显露出其理想化背后的脆弱和危险。更多的人开始意识到,光伏粮不是终点,而是新的、更复杂长征的起点。
三天后,《指导原则(草案)》形成。核心内容包括:
承认并保障基本生存所需粮食的按人定量供应(基于光伏粮最低稳定产能测算)。
超出基本量的部分,实行“基础工作+超额贡献”相结合的积分激励制度,贡献与更丰富的物资、技能培训机会、参与管理权限挂钩。
明确武装自卫力量的建设和物资保障优先级,与粮食生产并列为核心任务。
开放与外部非敌对势力的有限、可控物资交换渠道,但需经集中评议,并严防渗透。
设立“技术迭代与风险储备基金”,从总产出中提取固定比例,用于技术研发、设备更新和应对自然灾害。
草案被发送回各地同盟讨论、修改、补充。
它不完美,注定会有争议,也必然需要随实践不断调整。
但它标志着,凡盟在跨越了“生存线”之后,开始正式面对“如何生存得更好、更久”的永恒命题。
预备会议结束当晚,苏醒的临时住处。
李维来找他,手里拿着另一份加密报告。
“高层合成营养技术的实验室验证,通过了。”李维将报告递给苏醒,脸上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些凝重,“在光伏粮基础上,整合固氮菌和特定微生物反应,可以稳定合成几种必需氨基酸和维生素。理论上,配合基础淀粉,可以实现接近均衡的营养供给。”
苏醒快速浏览报告,眼神发亮:“太好了!这对远期太空生存,或者极端封闭环境……”
“我知道。”李维打断他,指了指报告最后一页的“风险与伦理评估”部分,“但这项技术,比光伏粮更敏感,门槛也更高。它不仅能让人‘吃饱’,还能让人‘吃好’,甚至可能实现特定功能的营养调控。一旦泄露或被滥用……”
苏醒沉默了。他明白李维的意思。光伏粮是生存的底线,而这项技术,可能触及“优化”乃至“控制”的边缘。
“林老和理事会的意见是,”李维压低声音,“技术封存。仅限西北本部和湘北核心实验室,在绝对保密条件下继续研究,完善理论,但不做任何形式的推广,甚至不在《全球文明存续档案》中开源。作为……文明的终极技术储备之一。直到我们确定,使用它的人,拥有与之匹配的智慧和制度保障。”
苏醒久久凝视着报告上那些复杂的分子式和反应流程,最终,缓缓点头。
“我同意。”他说,声音有些干涩,“有些桥,看到了对岸,但不确定对岸是什么之前,先不急着铺过去。至少,等我们自己,先走稳了脚下的路。”
窗外,湘北的秋夜已深。但同盟的许多窗口还亮着灯,那是各地代表在连夜讨论那份《指导原则草案》。
光伏粮带来的光明,已经照进了现实。
而光明投下的阴影,以及阴影中隐藏的、更复杂的技术与未来,才刚刚开始显露出轮廓。
吃饱之后,路向何方?
答案,依然在每一个人的脚下,在每一次谨慎的尝试,每一次激烈的争论,和每一次对原则的坚守之中,被缓慢地、扎实地,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