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源手册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以西北戈壁为中心，一圈圈扩散出去，却在每一个触及的岸边，撞出截然不同、却又同根同源的水花。
非洲，萨赫勒地区边缘，残存的绿洲聚居点。
热浪扭曲着地平线。土地龟裂，几棵耐旱的刺槐是视野中唯一的绿色。聚居点的长老马马杜，一个瘦得像根老树根、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人，正对着一个用太阳能板、旧汽车蓄电池和一堆从废弃卫星接收站拆下的零件拼凑起来的“设备”发愁。旁边摊着打印出来、已被翻得卷边的光伏粮手册图纸。
“苏……苏工说，这个反应罐的搅拌器转速，必须稳定在每分钟120转。”一个年轻人，马马杜的孙子卡利卢，指着图纸上一行小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用摩托车发动机改装、时不时卡顿一下的搅拌装置，眉头拧成了疙瘩。
“那就让它稳定。”马马杜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去，把阿卜杜拉叫来，他以前是修拖拉机的。还有，告诉女人们，收集尿液的工作不能停，手册上说，那里面的东西反应需要。”
“爷爷，我们真的要用……尿做粮食？”卡利卢脸上露出嫌恶。
马马杜看了孙子一眼，目光深邃：“孩子，你饿过吗？真正饿到看见土都想吃的时候？奥林匹斯给的救济玉米粉，吃了头晕，做梦，还会让你忘了饿的难受，但也忘了自己是谁。现在，太阳是我们祖祖辈辈的神，它给我们光。我们自己的尿，是我们身体不要的东西。用神给的光，把我们不要的东西，变成能活命、还不糊涂的粮食——这买卖，哪点不划算？”
几天后，经过无数次调试、失败、再调试，那个简陋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反应装置，终于流出了第一批粘稠的、淡黄色的浆液。经过简单的过滤、沉淀、晾晒，得到了几斤颜色暗沉、颗粒粗糙的粉末。
马马杜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粗糙，有点碱味，但确实有淀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闭上眼，半晌，睁开，对围在身边、屏息凝神的族人们说：
“是粮。”
人群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却充满力量的欢呼。没有奥林匹斯救济站前的跪拜和感恩，只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这东西是我们自己做出来的”的喜悦。
那天晚上，聚居点用这点宝贵的粉末，混合着采集来的野苋菜，煮了一锅稠粥。每个人分到小半碗。卡利卢喝得很快，然后看着空碗，忽然说：“爷爷，我们是不是……以后不用去救济站排队了？”
马马杜慢慢喝着自己的粥，望着棚屋外灿烂的星河，缓缓点头。
“不但不用去，”他说，“我们还要做得更多。明天，你带几个人，去东边那个废矿看看，手册上说，有些旧机器零件可能用得上。我们要做更大的‘罐子’。”
北美，落基山脉，北美凡盟地下扩建部分。
这里曾经是废弃的矿洞，如今被亚克的队伍改造得错综复杂，像个巨大的蚁巢。通风管道轰鸣，将山间的风引下来，驱动着几台重新绕线的旧风力发电机。电流点亮了LED灯带，也驱动着几台比非洲版本精密得多的反应装置。
亚克脸上又添了新疤，但精神很好。他正和几个从“血迷宫”幸存下来的老伙计，一起调试一套利用地热辅助加热的系统。
“风速不稳，电压就跳，反应温度控制不住。”一个独臂的老兵抱怨道，“手册上可没说山地风这么混蛋。”
“手册也没说我们能在奥林匹斯眼皮子底下挖出这么个洞。”亚克头也不抬，用扳手拧紧一个阀门，“李维博士发来的补充数据看了吗？我们这个经纬度，年平均风速和有效发电时长，匹配小型风电主导、光伏补充的方案，经济性最优。那就把风电玩明白。电压不稳？加电容组缓冲。温度控制？用多余的电烧石头蓄热，没风的时候慢慢放出来。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旁边，几个跟着父母逃难来的半大孩子，正凑在一起，用捡来的平板电脑研究手册里关于“淀粉改性”的章节。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指着屏幕：“看，这里说，可以加入少量本地植物提取物，改善口感和营养。我们后山那种浆果怎么样？”
“试试呗。”另一个男孩跃跃欲试，“反正失败了也就是浪费点电和‘原料’。”
亚克听着孩子们的讨论，嘴角勾起一丝笑。他想起在血迷宫，那些人被“神赐”的虚假甜味和控制彻底摧毁意志的样子。现在，在这里，在这昏暗的地下，孩子们在讨论如何“改善”自己生产的粮食的口感。
甜味，不再是被赐予的毒药，而是可以自己尝试、创造、甚至优化的变量。
这才是真正的“活着”。
南美，雨林深处，隐秘河湾。
莱拉站在用原木搭建的简易平台上，脚下是浑浊湍急的河水。平台延伸出几条粗大的管道，连接着水中几个巨大的、随着水流缓缓起伏的“水母”状装置——那是利用潮汐能驱动的发电机叶片。
“涨潮时发电量足够，退潮时就歇工。”一个皮肤黝黑、身上绘着部落纹样的原住民向导对莱拉说，“但按照手册上说的，我们可以把潮汐能发的电，主要用来电解水制氢储存。平稳的合成反应，用光伏板供电。这样虽然效率不是最高，但胜在稳定，而且……”向导指了指茂密的雨林树冠，“光伏板架在树上，奥林匹斯的巡逻艇从天上根本看不见。”
莱拉点头。她现在的样子，和在巴黎废墟排队领“神赐水”时判若两人。皮肤被热带阳光晒成小麦色，眼神坚定，动作利落。她看着那些“水母”叶片划开河水，将奔腾的能量转化为电流，再通过电缆输送到林间空地那几个用防水布和当地树脂密封的反应罐。
罐子里，用的“原料”除了二氧化碳，还有大量雨林腐殖质发酵产生的气体，以及河水净化后的产物。产出的淀粉颜色偏深，带有一种雨林特有的、淡淡的土腥味，但经过简单加工，做成面饼烤熟后，竟然有种奇异的香味。
“我们管它叫‘潮汐饼’。”向导递给莱拉一块刚烤好的、边缘焦脆的饼子，“比奥林匹斯船队运来的、不知道掺了什么的救济面粉，好吃多了。至少，吃了脑子是清楚的。”
莱拉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味道质朴，但扎实。她望向雨林深处，那里还有更多分散的部落，在饥饿和“天使糖”的瘾癖中挣扎。
“把制作‘潮汐饼’的方法，还有发电装置的关键零件图纸，准备好。”莱拉对向导说，“下次‘雨林资源公司’的货船来，让他们多带几套。我们要让‘潮汐饼’的味道，顺着河流，飘到更远的地方去。”
欧洲，阿尔卑斯山废弃隧道，地下同盟。
这里没有充沛的阳光，没有稳定的风，也没有潮汐。苏菲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城市废墟有机垃圾，和有限的、需要偷偷从奥林匹斯电网“借”来的电力。
“手册上的标准光伏方案，在这里效率太低。”苏菲对几个从不同沦陷城市逃出来的技术员说，“但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垃圾，和愤怒。”
他们设计了一套复合系统：利用地下暗流驱动微型水力发电机，提供基础电力；收集废墟有机废弃物（甚至是粪便）进行厌氧发酵，产生甲烷用于发电和加热；再搭配少量隐藏在山体向阳处的光伏板，作为补充。
反应罐是用废弃的化工容器改造的，密封材料是自制的橡胶替代品。整个生产线看起来像个巨大的、拼凑起来的怪物，运行起来噪音大，气味也谈不上好闻。但它的确在运转，每天产出足够几百人食用的、灰白色的淀粉粉末。
“我们叫它‘废墟粮’。”一个曾是巴黎药剂师的老妇人，仔细检测着最新一批产物的纯度，“口感肯定不好，但该有的营养都有。最重要的是，它来自我们脚下的废墟，来自我们自己的手。吃了它，我们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苏菲拿起一块用“废墟粮”混合野菜烤成的硬面包，咬了一口。粗糙，刮嗓子，但有一种奇异的、让人清醒的苦涩回甘。
她想起法国平等盟覆灭的那个夜晚，饥饿的人们为了一口吃的互相撕咬。现在，他们依然在废墟里，依然面临围剿，但至少，食物的来源，握在了自己手里。饥饿，不再能轻易地让他们背叛彼此。
“把‘废墟粮’的生产记录，还有我们这套‘破烂系统’的改进方案，整理出来。”苏菲吩咐道，“通过地下网络发回湘北。告诉苏工和李工，阳光稀少的地方，也有办法让‘光’变成粮。”
凡盟全球数据协调中心。
来自全球各地的数据流，源源不断汇入。墙上的大地图，代表“光伏粮”及其变种生产点位的绿色光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蔓延。旁边的小屏幕滚动着各地简讯：
“萨赫勒绿洲点，首批‘阳光粮’自给率达成，停止接受奥林匹斯救济。”
“北美凡盟，‘风电粮’生产线扩建完成，开始向周边隐蔽营地输出富余产能。”
“南美‘潮汐饼’配方及简易潮汐发电机图纸，已沿河传播至十七个部落。”
“欧洲阿尔卑斯地下网络，‘废墟粮’复合生产体系运行稳定，抗风险能力评估提升。”
……
张满仓负责数据汇总，他看着地图上那些星罗棋布的绿色光点，对身边的陈念军感慨：“苏工给的是一颗种子。但在非洲，它长成了耐旱的刺槐；在北美，它长成了抗风的山松；在南美，它变成了喜湿的棕榈；在欧洲，它甚至从废墟里钻了出来……没有两棵是一样的。”
陈念军正在检查一批准备发往东南亚的改进型反应器核心部件图纸，闻言抬头：“爷爷的《建同盟手记》里说，真正的好技术，不是强行改变环境来适应它，而是像水一样，流到哪里，就变成哪里的样子。光伏粮，看来是找到‘水’的形态了。”
李维走进协调中心，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的分析报告。他看起来比碳回归官宣时更疲惫，但眼神灼亮。
“初步统计，”他将报告投到主屏幕，“截至上月末，全球已有明确记录的、采用或借鉴了我们开源技术并实现稳定生产的同盟区，超过三百个。直接受益人口，估测在八十万到一百二十万之间。奥林匹斯管控区救济粮的领取人数，在过去三个月，出现了首次、小幅但持续的下降。尤其是在非洲和南美部分地区。”
他顿了顿，看向地图上那些绿色的光。
“更重要的是，”他补充道，“根据凡盟号外围情报站和各地地下网络反馈，许多原本对凡盟持观望、甚至怀疑态度的普通民众和小型幸存者团体，在亲眼看到、甚至亲身参与到本地化的‘绿电粮’生产后，态度发生了明显转变。从‘他们说的可能是真的’，变成了‘他们做的确实有用’。”
“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陈念军低声说。
“是物质自主，唤醒主体意识。”李维纠正道，语气严肃，“光伏粮打破的不仅是饥饿，是‘生存必须依赖垄断者’的思维定式。当一个人知道，自己能用阳光、风、水这些免费的东西养活自己，他对‘神’的祈求，对‘主人’的畏惧，就会开始松动。”
就在这时，一份来自苏醒的加急通讯，接入协调中心。
苏醒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依旧是戈壁的星空和光伏矩阵的微光。但他的表情，比几个月前技术发布时，多了几分凝重。
“李工，陈工，各位。”苏醒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有些失真，“刚收到欧洲和北美几个同盟的内部通报。光伏粮快速推广带来粮食自给的同时，也……暴露出一些新的问题。一些需要我们警惕的……苗头。”
他传输过来几份文件摘要。
标题刺眼：
《关于北美凡盟部分成员提议“按需分配、取消工作积分”的讨论纪要》
《欧洲阿尔卑斯第三地下同盟“粮食自足后武装自保必要性”辩论会记录》
《东南亚海岛同盟关于“是否可用富余粮食与奥林匹斯控制港口进行有限贸易”的请示》
李维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陈念军和张满仓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
“看来，”李维放下平板，声音低沉，“吃饱了肚子，下一场战斗……就要开始了。”
地图上，绿色的光点依然在闪烁、增长，像一片生机勃勃的星海。
但星海之下，暗流已开始涌动。
吃饱饭之后，人要往哪里走？
这个问题，比如何吃饱饭，更难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