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盟的数据包像病毒一样,在封锁线的缝隙里顽强复制、传播。奥林匹斯的舆论机器开足马力,所有受控媒体、广播、街头屏幕都在重复着“异端伪造数据”“神罚持续”“信仰考验”的论调。高压管控升级,任何被怀疑传播或讨论数据的人,都会遭到“神罚军”的迅速逮捕甚至公开处决。
但有些东西,封不住了。
欧洲,阿尔卑斯山区,第七号“生态监测与赎罪营”。
这里关押着大量在“净化”运动中被捕的科学家、工程师、教师。名义上是让他们“用工作赎罪,感悟神恩”,实际是榨取他们最后的知识价值,并为奥林匹斯的气候数据造假提供“学术背书”。
汉斯·伯格,前欧盟气候委员会首席数据官,此刻正蹲在简陋的工棚里,就着昏黄的灯光,用一块捡来的平板电脑残骸,艰难地浏览着偷偷下载的凡盟数据包片段。他的手在颤抖,不只是因为寒冷和营养不良。
他看到了自己亲手设计、却被强制要求修改的那组北极海水酸化数据——在凡盟的报告里,它以原始、未修饰的狰狞面貌重现,并与后续年份的改善曲线完美衔接。
“他们……他们真的拿到了……”他喃喃自语,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没有改……一个数字都没改……”
工棚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年轻的“看守”溜了进来,他是被强制征召的大学生,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深深的迷茫。他快速塞给汉斯一个粗糙的U盘。
“老伯格……这是外面刚传进来的,完整版……还有校验工具。”年轻人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惊恐地四处张望,“我……我叔叔以前是搞气象的,他说这数据……是真的。我们是不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汉斯紧紧攥住那个还有余温的U盘,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他看向年轻人,看到了对方眼中和自己一样的、被信仰与真相撕裂的痛苦。
“孩子,”他嘶哑着声音,“数据不会蒙人。蒙人的……是那些让我们改数据的人。”
那天夜里,第七号赎罪营发生了小规模骚动。几名被长期囚禁的科学家拒绝在第二天的一份“气候持续恶化”的联署声明上签字。守卫试图用武力强迫,却遭到了更多囚犯沉默的抵制。没有暴动,没有口号,只有一种冰冷的、全体性的不合作。
消息传到奥林匹斯欧洲总部,负责官员暴跳如雷,却不敢大规模镇压——这些“罪人”的大脑还有用。最终,只能选择将带头几人单独关押,事件被压了下去。
但裂痕,已经像冰面上的蛛网,悄然蔓延。
北美,“黑石镇”外围,奥林匹斯第四区物资调配中心。
莎拉·陈,华裔,调配中心的数据分析师,此刻正对着内部系统里两套截然不同的气候报告发呆。一套是对外发布的“末世持续版”,一套是内部参考的“真实趋势版”。后者的曲线,与她在黑市上弄到的凡盟数据片段,惊人地吻合。
她的顶头上司,一个虔诚的众神教徒,刚刚在会上咆哮,要求所有下属签署“忠诚誓言”,发誓不信任何异端数据,并举报可疑分子。
莎拉的手指悬在电子签名板上方。她想起在东亚老家的父母,想起气候崩溃时失联的弟弟,想起自己为了活下去、为了父母能领到救济粮而加入奥林匹斯体系时的挣扎。
然后,她想起了昨天在难民营外围,看到几个孩子用简陋的工具,按照凡盟开源手册上的方法,试图净化污水。孩子们脸上那种专注的、带着希望的神情,她很久没见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手指,关掉了签名界面。然后,她利用自己的权限,进入了内部数据库的底层日志系统,将过去所有气候数据被篡改的痕迹、操作人员ID、指令来源……全部复制、加密,存入一个便携存储器。
她没有叛逃的勇气,也没有联系凡盟的渠道。她只是把存储器藏在了宿舍地板下一个隐秘的夹层里。
“也许有一天,”她对着黑暗想,“会有人需要这些……证明。”
像莎拉这样的人,在奥林匹斯庞大的技术官僚体系中,开始以个体、沉默的方式,留下“后手”。不是反抗,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对真相的留存,对自己良知的微弱交代。
东南亚,“翡翠湾”拍卖场,贵宾休息室。
藤原信二,日本某大型商同盟的继承人,也是“翡翠湾”的常客,此刻正烦躁地踱步。他面前摊着两份报告:一份是家族智囊团提供的、基于凡盟数据和多方核验的“碳回归与全球经济潜在影响分析”;另一份是奥林匹斯“财富神殿”发来的、措辞严厉的“商业伙伴忠诚度提醒函”。
智囊团的报告明确指出:如果碳回归属实,极端气候风险下降,那么全球被气候灾难摧毁的供应链、贸易路线、基础设施,将迎来重建窗口。而目前被奥林匹斯以“末世管制”名义垄断的航运、能源、大宗商品交易,其暴利基础将被动摇。新的利益格局可能形成,而提前布局者将获得巨大优势。
提醒函则警告:任何与凡盟数据产生关联、或试图基于“虚假信息”调整商业策略的行为,都将被视为背叛,导致在奥林匹斯体系内的一切特权被剥夺。
“混蛋……”藤原低声咒骂。他家族的业务深度绑定奥林匹斯的航运特许权,但最近成本激增,管制越发严苛,利润被层层盘剥。他早就嗅到了危险,却不敢妄动。
现在,凡盟的数据,给了他一个支点,也给了他一个两难的抉择:是继续绑在奥林匹斯这艘看起来华丽、却可能正在漏水的巨轮上,还是冒险赌一把,暗中接触那些在废墟里点燃凡盟的“老鼠”?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翡翠湾”拍卖场灯火通明的罪恶繁华。这里的一切,都建立在恐惧、稀缺和垄断之上。如果恐惧开始消散,如果凡盟那些开源技术真的能创造新的稀缺替代品……
他按灭了手中的雪茄。
“父亲,”他接通了加密通讯,对屏幕那头苍老的面容说,“我认为,是时候启动……‘B计划’了。是的,就是和那些中国人接触的计划。风险很大,但……也许比坐以待毙的风险小一点。”
奥林匹斯山,佐藤健一的私人书房。
佐藤没有参与怀特那套声嘶力竭的舆论围剿,也没有像卡洛斯那样只知道喊打喊杀。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是十几块屏幕,分别显示着全球各大市场的实时交易数据、供应链物流图、重要“合作伙伴”的通讯监控摘要,以及……凡盟全球开源技术网络的扩散示意图。
一条曲线引起了他的注意:过去72小时,黑市上用于交换凡盟技术手册(尤其是农业和净水技术)的“硬通货”需求,增长了300%。而奥林匹斯官方配给体系下的粮食、药品兑换率,则出现了微弱但持续的下跌。
另一份报告显示,欧洲和南美几个原本态度暧昧的中小型权贵家族,最近突然加大了对“可再生能源”和“本地化农业”项目的秘密投资,资金来源可疑。
还有更隐晦的情报:凡盟号船队最近的活动轨迹显示,他们似乎在向某些远离主航线的、贫瘠的岛屿或海岸线运送“非标准”物资——不是武器,更像是……建筑材料和技术设备。
佐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凡盟没有在数据发布后立刻发起政治或军事进攻。他们稳得可怕。只是发布数据,开放校验,然后……等待。
等待数据自己发酵,等待真相自己撕裂谎言,等待恐惧自己消退,等待那些被压迫得太久、沉默得太久的力量,自己开始萌动、计算、选择。
“这才是最高明的攻击……”佐藤喃喃自语,“不浪费一颗子弹,不煽动一句口号。只是把镜子举起来,让所有人看见自己脸上的污垢,和‘神’袍子下面的虱子。”
他想起施密特“接触”的命令。这老狐狸,恐怕也看到了同样的趋势。所谓的“接触”,既是试探,也是为可能到来的“掀桌子”寻找最佳时机和角度。
佐藤睁开眼,目光落在屏幕上凡盟网络的扩散图上。那些光芒,正在连成线,结成网。而奥林匹斯统治的版图上,那些曾经铁板一块的区域,正从内部渗出细密的、无声的裂纹。
数据不会说谎。
而建立在谎言上的帝国,最怕的,就是一面擦得太亮的镜子。
佐藤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了。是继续做这个帝国最后清醒的裱糊匠,还是……在它彻底倒塌前,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救生船?
他按下通讯器,叫来了最信任的助手。
“准备一下,”他低声吩咐,“我要见‘雨林资源公司’的人。用最高级别的保密渠道。”
助手瞳孔一缩,但什么也没问,躬身退下。
书房里,佐藤独自面对满屏冰冷的数据和曲线。窗外,奥林匹斯山的夜空,星光黯淡。但遥远的地平线下,那些不被“神恩”照耀的角落,似乎有更加坚韧的微光,正在倔强地穿透云层。
裂痕,一旦产生,就不会自动愈合。
它只会随着每一次真相的叩击,每一次利益的算计,每一次良心的刺痛,变得更深,更宽,直到将看似坚不可摧的巨物,彻底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