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黑石镇”拍卖场，贵宾观察室。
单向玻璃后面，张磊看着下方的拍卖大厅。这里比南美的“丰收谷”更“正规”，更像一场上流同盟会的慈善晚宴——如果忽略拍卖品是人的话。水晶吊灯，柔软地毯，侍者端着香槟穿梭。买家们坐在舒适的座椅上，举着号码牌，偶尔低声交谈，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拍卖师是个声音甜美的女人，正在介绍一件“特殊商品”：
“……接下来是来自‘血迷宫·北美七号矿井赛道’的稀缺资源！编号NA2047，男性，38岁，拥有卓越的生存能力和关卡突破记录！更重要的是——”拍卖师顿了顿，语气充满诱惑，“经过我们的‘深度忠诚化调整’，他已彻底摒弃了不切实际的反抗思想，转为积极维护试炼场秩序！可作为高级别‘试炼奴’的监管者，或‘娱乐奴’剧目的忠实配角！起拍价，五千单位能源券！”
聚光灯打在那个男人身上。他站在展示台上，穿着干净的制服，挺直腰板，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训练过的、略显僵硬的微笑。但张磊认得他。
雷克斯。芝加哥同盟的雷克斯。那个在血迷宫水牢区，面对亚克的接触，主动向摄像头举报“小丑NPC试图传递暗号”的雷克斯。
如今，他站在台上，像一件擦拭一新的工具，供人品评出价。
张磊的手在身侧缓缓握紧。他今天伪装的身份是“加拿大矿业联合体”的代表，目标是采购几名有经验的、身体尚可的“力奴”，补充偏远矿场的人手。雷克斯不在他的名单上，但此刻，他的目光无法从那具熟悉的躯壳上移开。
竞价开始。价格稳步上升。雷克斯脸上的微笑始终未变，眼神空洞地望向虚无的前方，仿佛台下的一切与他无关。
最终，他被一位南美种植园主以七千能源券的价格拍下。交割时，那位种植园主走上台，像检查牲口一样拍了拍雷克斯的脸颊，说了句什么。雷克斯立刻鞠躬，用清晰、驯顺的声音回答：“是的，主人。我将竭诚为您服务。”
张磊别开了头。胃里翻涌着冰冷的恶心。
“那就是‘忠犬’。”耳机里，亚克的声音传来，嘶哑得厉害，“血迷宫里，拒绝离开、甚至帮奥林匹斯围剿其他试炼者的那一批。怀特把他们挑出来，重新‘加工’，变成了最好的广告——看，反抗是死路，顺从，不仅能活，还能活得‘体面’，甚至成为管理其他奴隶的‘人上人’。”
“他还有自我意识吗？”张磊低声问。
“谁知道。也许有，被锁在最深处。也许早就被药物、催眠和恐惧抹干净了。”亚克顿了顿，“别看他。完成你的采购，离开。这里每多待一秒，风险指数都在飙升。”
张磊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名单。他今天的目标是三个原五大湖地区小型同盟的成员，标签都是“技术工人（伤残）”。价格不高，过程顺利。交割时，他近距离看到了那三个人——一个缺了左臂，一个视力严重受损，还有一个走路明显跛足。他们被带出来时，眼神里除了麻木，还有一丝深深隐藏的、几乎熄灭的困惑：为什么有人会买他们这些“废品”？
张磊用预定的暗语，通过护送他们的守卫，传递了极其简短的信号：“跟着走，别问。”
三人中，那个失明者，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就在张磊准备离开观察室时，下方拍卖场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新的“拍卖品”被带上来，没有编号，没有标签，只有一个简单的描述：“疑似凡盟渗透人员，于南美‘丰收谷’外围捕获。经初步审讯，拒不交代同伙及联络方式。现作为‘娱乐奴（刑讯展示）’特别拍卖，起拍价：面议。”
那是个年轻人，张磊不认识，但看衣着和伤痕，很可能是莱拉南美线下的外围接应队员。他被打得很惨，但依旧昂着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血迹。
买家们兴奋起来。这种“真人反恐秀”式的“娱乐品”，向来是热门。
张磊的心脏像被冰手攥住。他几乎要冲出去，但理智死死拉住了他。这是陷阱，赤裸裸的。奥林匹斯在试探，在用自己队员的命，钓更大的鱼。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年轻人被一位以残忍著称的西亚军阀拍走。交割时，军阀的手下当众用电流棍捅在年轻人身上，年轻人身体剧烈抽搐，却死死咬着牙，没叫出声。
“硬骨头。”军阀满意地点头，“带回去，慢慢玩。我要知道凡盟的老鼠洞在哪里。”
年轻人被拖走，经过观察室下方时，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单向玻璃，与后面的张磊有一瞬间的、错觉般的对视。
那眼神里，没有求救，只有一片平静的决绝。
张磊猛地转身，离开观察室，脚步稳得可怕。直到坐进伪装的车里，驶离“黑石镇”很远，他才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短促刺耳的鸣叫。
“第三例了。”他对着通讯器说，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风，“南美一个，东南亚一个，加上今天北美。不是巧合。奥林匹斯在清理我们的外围网络，而且故意用抓到的活口当饵。”
“他们在收紧网。”王建军的声音传来，“我们最近的几次交割，虽然成功，但事后复盘，发现奥林匹斯对某些‘商品’的流向异常关注。佐藤健一的市场监控系统比预想的更严密。另外……”他顿了顿，“苏菲团队在甄别新一批获救者时，发现了两个‘钉子’。”
“确认？”
“高度怀疑。他们的背景故事有细微的破绽，对过去同盟生活的某些细节描述，过于‘标准’，像背出来的。而且，身体检查发现，他们体内有非标准的、疑似奥林匹斯新型生物标记物，我们的屏蔽袋可能无法完全隔绝其信号。”
张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怎么处理的？”
“隔离。单独关押，严密监视。对外宣称突发传染病。”王建军道，“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如果奥林匹斯已经开始安插卧底，意味着我们的白手套身份，可能已经部分暴露。凡人行动，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
“怀特的目标从来不是抓几个外围队员。”亚克接入频道，“他要的是我们的全球救援网络，是我们的中转基地，最终，是凡盟的位置。拍卖市场是他的鱼塘，我们是被引诱进来的鱼。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慢慢收线，看哪条鱼背后，连着最大的鱼群。”
张磊沉默着。远处的地平线上，乌云正在聚集，预示着暴风雨。
“将计就计。”他忽然说。
“什么？”
“他们想钓鱼，我们就送他们一条‘大鱼’。”张磊的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光，“一条足够大、足够诱人，让他们觉得足以一网打尽的‘鱼’。”
“你想用假的救援行动做饵，反围剿？”
“不全是假。”张磊调出全球行动地图，目光落在南美雨林深处，“我们需要一场真正的救援，来掩盖另一场更重要的救援。需要一些真正的牺牲，来换取更大的生存空间。还需要……”他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一些足够分量的‘诱饵’，让佐藤健一和劳伦斯·怀特，不得不亲自下场。”
地图上，那个被点中的名字是：原西班牙枪炮盟幸存者（预估200+人）。
标签：“高度危险，反抗意识强烈，建议整体处置或作为特殊剧目素材。”
状态：“已从欧洲转移至南美‘丰收谷’核心管制区，预计于大型拍卖会集中出售。”
米格尔，西班牙枪炮盟的幸存者，此刻就在张磊的通讯频道里。他的呼吸，在听到自己昔日战友们的处境时，陡然变得粗重。
“张磊船长，”米格尔的声音带着西班牙语的口音，坚硬如铁，“请把‘诱饵’的任务，交给我。我知道该怎么让奥林匹斯相信，他们钓到了梦寐以求的大鱼。”
张磊看着地图上那片代表南美雨林的、浓重的绿色。他知道，那里即将成为下一个生死棋盘。
“制定详细计划。”他说，“代号：‘回马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