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盟,加密通讯频道。
十七块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映出全球各区域负责人沉默的脸。张磊坐在主屏前,面前摊开一份刚解密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奥林匹斯的金色橄榄枝徽记,标题刺眼:
【全球标准化契约奴拍卖市场·春季名录(绝密)】
文件内页,是一张张表格。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年龄、性别、原属区域、“特殊标签”,以及“建议起拍价”。
编号EU0477,女,32岁,原法国平等盟骨干。标签:“组织能力突出,具煽动性,建议归类:娱乐奴(角斗/戏剧)”。起拍价:3000升洁净水或等值能源。
编号NA1123,男,41岁,原芝加哥互助同盟技术员。标签:“掌握基础机械维修,右腿残疾。建议归类:力奴(矿场)”。起拍价:800升谷物。
编号AS0891,儿童,约9岁,父母于东南亚“净化行动”中死亡。标签:“无技能,驯化度高。建议归类:试炼奴(初级关卡填充)”。起拍价:50克高纯度香料或等值奢侈品。
“……他们把人,拆成了零件来卖。”凡盟的屏幕里,王建军的声音像压着火,“按功能,按剩余价值,按取乐方式。比卖牲口还仔细。”
“这是阳谋。”欧洲频道,苏菲的脸在屏幕光里显得格外冷峻,“他们把我们在《血迷宫》里想救而没能救出来的人,把全球各地失败同盟还在喘气的成员,把所有被标记为‘不稳定因素’的,集中起来,挂牌出售。两个目的:第一,变现,把负担变成资产;第二……”她顿了顿,“钓鱼。等我们去救。”
张磊翻到文件最后一页。那里是市场架构图:总控方——奥林匹斯众神教“财富之神”佐藤健一;主要交易点——南美雨林深处“丰收谷”、东南亚“翡翠湾”、北美“黑石镇”;结算方式——实物交易,避免金融追踪;参与方——全球残存的寡头、军阀、大型种植园主、矿场主,以及……“特邀匿名买家”。
“他们在邀请我们进场。”张磊说。
“也可能是坟墓。”北美频道,亚克脸上新添了一道疤,从左额划过眼皮,所幸眼睛还在,“我去过‘黑石镇’外围。那不是镇,是堡垒。进去的买家要经过三道盘查,交易全程在奥林匹斯私人武装监视下。一旦身份暴露,连人带‘货’,会被当场‘处理’。”
“所以我们要用他们的规则,玩我们的游戏。”张磊调出另一份文件——《凡人行动实施方案(代号:买奴人)》。
“注册白手套公司。身份要干净,背景要经得起查。南美、东南亚、北美,各设一个总代理,下辖多个空壳贸易商。负责人全部启用外籍成员,与凡盟无直接关联。莱拉负责南美线。”
南美屏幕亮起,莱拉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瘦了些,眼神却锐利了许多,穿着合身的商务夹克,像个真正的贸易公司主管。“身份已经备好。‘雨林资源联合采购公司’,注册地在乌拉圭,表面业务是橡胶和可可豆贸易,实际控制人是一位‘同情落难者处境的匿名欧洲贵族后裔’。”她语气平稳,“资金池由王建军通过多条实物贸易链注入,目前账户上有粮食、燃油、药品配额,符合‘匿名买家’特征。”
“交易策略。”张磊继续,“不大批量采购,不表现出对特定‘商品’的过分兴趣。每次拍卖会,只买三五人,最多十人。专挑那些‘标签’里有‘反抗倾向’、‘难以驯化’、‘有技术背景但伤残’的——这些人在奥林匹斯眼里是劣等货、麻烦货,价格低,出手快,不易引起怀疑。”
“转移路线分海陆。”王建军接过话头,“陆路走中亚和东南亚的山区古道,我们重建了一批驿站。海路依靠凡盟号辅助船队,伪装成国际红十字会的医疗运输船,停靠中立港口接人。最终目的地:湘北中转基地。”
他调出基地的实时画面:一排排新建的营房、医疗站、康复车间,远处是温室大棚和训练场。“这里能容纳三千人。提供医疗、心理疏导、技能恢复,还有……记忆归档。”
最后四个字,让所有屏幕后的人都沉默了一瞬。
“记忆归档”,指的是凡盟《全球文明存续档案》的补充计划。每一个被救回来的幸存者,他们的经历、他们所在同盟的成败教训、他们亲眼所见的奥林匹斯暴行细节,都将被详细记录、分析、保存。这些用血肉换来的经验,将成为未来所有反抗者共同的、沉甸甸的遗产。
张磊看向苏菲,以及她旁边的汉娜、肖恩、米格尔、安娜,“你们是凡人行动的‘眼睛’和‘锚’。只有你们能认出哪些人是真的同胞,哪些可能是奥林匹斯安插的‘钉子’。也只有你们,能理解他们经历过什么,需要什么。”
苏菲点头,其他四人也面色凝重地致意。他们本身就是火种,现在要去辨认、点燃更多的火星。
“行动周期,暂定十个月。”张磊关掉所有辅助屏幕,只留下那份拍卖名录,上面的编号和价格像诅咒一样浮在黑暗里,“目标不是救所有人——我们救不了所有人。目标是尽可能多地,救出那些还能燃烧的‘火种’:各同盟的核心组织者、技术骨干、有经验的战士……那些如果失去,可能就意味着一种反抗模式、一片区域希望彻底熄灭的人。”
他看向每一块屏幕后的面孔。
“问题?”他问。
亚克:“如果遇到《血迷宫》里那些……已经变了的人呢?那些举报过我们、拒绝离开、甚至帮奥林匹斯做事的人?”
张磊沉默了几秒。“按名录标签判断。如果标签是‘已驯化’、‘忠犬’,且无特殊技能……暂不列入优先救援序列。资源有限,我们必须先救还想活成‘人’的人。”
回答冷酷,但无人反对。地狱门口,仁慈需要标价。
王建军:“如果奥林匹斯识破,围剿我们的中转基地或运输线?”
“那就打。”张磊声音平静,“湘北基地有自卫武装,凡盟号船队配备了改装武器。凡人行动的核心原则是:可以交易,可以伪装,可以撤退,但绝不交出任何一个已经救到手的同胞。如果被迫开战,那就意味着伪装阶段的结束,和全面对抗阶段的提前。”
会议结束前,张磊最后说了一段话:
“老船长去世前,跟我说过一件事。他说他年轻时跑远洋,遇到过海盗。海盗抢了船,把船员像沙丁鱼一样塞进底舱,等着赎金。有个老水手,在黑暗里一直小声哼一首跑调的歌,反反复复。后来他们得救了,老水手说,他不知道那歌能不能被人听见,但他得哼着,提醒自己还没变成沙丁鱼。”
张磊看着屏幕里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潜进奥林匹斯的‘底舱’,把那些还在哼歌的人,一个个捞出来。让他们有机会,把调子唱准,唱给更多人听。”
屏幕陆续暗下。
最后的黑暗里,只有那份拍卖名录,和密密麻麻的、待价而沽的人命编号,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南美,“丰收谷”拍卖场外围。
莱拉放下望远镜。所谓的“谷”,其实是一个被巨型天幕笼罩的盆地。天幕下,灯火通明,搭建着临时的展台、竞拍席、交割区,以及——像牲口栏一样排列的、关押着“拍卖品”的铁笼。穿着各异、但都佩有奥林匹斯通行证的买家们穿梭其间,对着笼子指指点点,偶尔有守卫用棍子戳弄里面的人,引起一阵麻木的骚动或死寂。
她今天扮演的是“雨林资源公司”的采购代表莉莉安,一位精明干练、对成本极其敏感的中年女性。身边的“助手”和“保镖”,都是凡盟外籍行动队员。
“第一批目标确认。”耳机里传来苏菲的声音,她在后方通过莱拉眼镜上的隐蔽摄像头同步观察,“左起第三列,第七、第九、第十一个笼子。根据体貌特征和预拍资料,对应编号SA334、SA341、SA347。原属秘鲁山区互助网络,有基础的农业和建筑经验。标签是‘轻度反抗倾向,需加强管理’。起拍价不会太高。”
莱拉调整了一下耳环——那也是通讯器。“明白。争取打包价。”
她带着助手,走向交割区的登记台。一个奥林匹斯办事员抬起眼皮,打量着她:“公司?采购意向?”
“雨林资源联合。需要一批能适应湿热气候、有体力、听话的奴隶,开垦新发现的橡胶林。”莱拉递上伪造的资质文件和信用凭证,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听说你们这里处理‘麻烦货’折扣大?我只要便宜的,别给我那些病恹恹或者脑子里有想法的。”
办事员咧嘴笑了,露出镶金的门牙。“识货。这边请,‘奴隶’专区,C级和D级货都在那边。C级是有点小毛病或者年纪大的,D级是……嗯,需要点‘额外管教’的。价格差三成。”
他们走向那片更昏暗、笼子更密集的区域。空气里的臭味更浓,混合着排泄物、溃烂伤口和绝望的气息。笼子里的人大多蜷缩着,眼神空洞,只有少数几个抬起头,目光与莱拉短暂接触——有的茫然,有的哀求,有的则是彻底的死寂。
莱拉的目光扫过苏菲指示的那三个笼子。里面是两男一女,都很瘦,皮肤上有鞭痕和日晒的深色,但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点未被完全磨灭的、类似警惕的东西。那女人(SA347)甚至在她路过时,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是拒绝,是警告。她在说:这里危险。
莱拉脚步未停,脸上依旧是不耐烦的采购商表情。她对办事员指了几个笼子,包括目标,也包括几个真正的“劣等货”,讨价还价,最后以一批抗生素和燃油为代价,签下了十二个人的交割单。
“钱货两清。”办事员把电子凭证卡递给她,“他们会在一小时内完成消毒和基础检疫,送到三号出口。提醒一下,D级货的芯片里有定位和自毁程序,离开指定范围或试图拆除……后果自负。当然,您也可以付费让我们‘远程处理’掉麻烦。”
“知道了。”莱拉收起凭证,转身离开。背对着那些笼子,她脸上职业性的冷漠瞬间消失,只剩下紧绷。
耳机里,苏菲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是他们。SA347,那个摇头的女人,叫埃琳娜,是秘鲁网络的后勤协调人之一。她认出你了,或者至少认出你不是普通的买家。这是个好迹象。”
莱拉走到僻静处,低声道:“芯片问题怎么解决?”
“王建军有方案。一种强电磁屏蔽袋,能暂时隔绝信号。转运途中会安排‘意外’损坏运输车,趁乱换人换车,屏蔽袋会留在原车。奥林匹斯会以为他们在‘意外’中芯片损毁或连带死亡。”王建军接入频道,“但时间窗口很短。三号出口接人后,你们只有四十分钟抵达预设的‘事故点’。”
“明白。”
一小时后,三号出口。十二个刚刚被高压水枪冲洗过、换上统一灰色粗布衣服、脖颈后贴着透明生物胶布(下面就是芯片)的人,被守卫驱赶着,塞进一辆封闭式货车。莱拉坐进前面的越野车,车队驶离灯火通明的“丰收谷”,投入外面真实的、黑暗的雨林。
货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也盖不住的恐惧。新获救的人们挤在一起,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哽咽。
埃琳娜靠着厢壁,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她手里紧紧攥着刚才交接时,那个叫莉莉安的女人“不小心”掉落、又“不小心”踩了一脚、然后被守卫不耐烦地踢进车厢角落的一枚纽扣。
纽扣背面,用极细的笔触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一簇火焰,托着一颗麦穗。
她把纽扣死死攥在手心,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这不是梦,也不是奥林匹斯的新把戏。至少,不完全是。
车外,雨林的风声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