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凡盟,医疗站。
窗外下着细雪。亚克靠在病床上,左肩和肋骨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疤脸坐在床边,给他削一个干瘪的苹果。
“十七个,活着出来十二个。莉兹断了条胳膊,但命保住了。洛娜的妹妹用了我们带回来的药,烧退了。”疤脸说着,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雷克斯和玛莎……没出来。还有一百多个名单上的人,我们撤的时候,他们……不肯走。有的躲起来了,有的……主动去找了守卫。”
亚克接过苹果,没吃。“他们说什么?”
疤脸沉默了一下。“说……‘外面是更大的迷宫’。”
医疗站的门被推开,王建军的全息影像投射进来,带着一身虚拟的寒气。“张磊的船队已经安全离开北美西海岸,带着获救者前往凡盟控制区。奥林匹斯对外宣称,‘血迷宫第十三场特别试炼圆满结束,数据采集丰富,将为后续优化提供宝贵参考’。凯恩的‘牺牲’被宣传为‘狩猎之神在试炼中为观礼者献上的终极表演’。”
“怀特呢?”
“他还在。”王建军调出一些零碎的情报,“直播事故对他造成了一定打击,几大家族表示不满,但他根基很深,把责任推给了技术部门和‘凡盟骇客的卑鄙攻击’。血迷宫……还在运营。而且,因为我们的‘起义’提供了‘绝佳素材’,他们正在开发新的‘反起义’关卡模式,热度反而更高了。”
亚克看着窗外飘飞的雪。所以,他们豁出性命,死了杰尼,重伤无数,救出来十二个人。而血迷宫依旧矗立,怀特依旧坐在他的总控室,契约奴们依旧在“所有反抗都是戏码”的噩梦里挣扎。
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但有些东西,变了。”王建军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声音沉稳,“你们带出来的,不止十二个人。还有劳伦斯·怀特亲手签批的假起义文件,凯恩部队的编制和装备清单,观礼者的身份信息和赌盘记录。这些铁证,我们正在向全球所有还能接收信号的地方播放。奥林匹斯‘神之试炼’的光环,出现了裂痕。很多中小型雇佣兵团体和幸存者营地,开始拒绝向血迷宫输送‘试炼者’。他们的‘高级娱乐’供应链,出现了问题。”
“而且,”疤脸补充道,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疤,但笑容真切,“逃出来的人里,有个叫洛娜的丫头,很能说。她把里面的见闻,掰开了揉碎了,到处讲。现在同盟里的年轻人,都知道血迷宫不是‘神的试炼’,是吃人的机器。知道进去不是搏出路,是当饲料。这种话,比任何宣传都有力。”
亚克点了点头。他看向王建军:“杰尼……有消息吗?”
王建军沉默了片刻。“竖井完全塌陷。搜救队进不去。但根据爆炸当量分析,他所在的位置……没有生还可能。我们找到了他留在通道里的个人物品,包括……”他顿了顿,“一枚没送出去的,用缆车零件磨成的小戒指。应该是想给洛娜的。”
亚克闭上眼睛。那个别扭地扯着女式小丑裙摆的年轻面孔,在眼前一闪而过。
“把他那份积分,”亚克睁开眼,声音很稳,“换成药,交给洛娜。告诉她,这是杰尼给的。”
“已经办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雪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王建军再次开口:“被救出来的人,还带来一个情报。他们在血迷宫最底层的运输区,听到守卫闲聊,说奥林匹斯正在建立一个‘全球标准化拍卖市场’。把各地抓来的‘不听话的契约奴’、‘反抗者异端’、‘高价值试炼淘汰者’,像商品一样分门别类,集中拍卖。买主是各大洲的寡头、军阀,甚至……其他‘神’的势力。效率更高,利润更集中。”
亚克和疤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他们不再满足于慢慢折磨取乐,”疤脸咬牙,“开始搞批发零售了。”
“张磊在凡盟全球会议上正式提出了‘凡人行动’。”王建军说,“核心目标:在全球契约奴拍卖网络中,建立我们的情报点和救援通道,尽可能多地救出那些即将被‘处理’的核心反抗者。会议通过了。行动代号……”
他看向亚克。
“《买奴人》。”
亚克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但在那纯白之下,是泥土,是蛰伏的根茎,是等待破土的生命。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高山堡的铁徽章,背面刻着“自由”。边缘沾着血,已经发黑。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北美线,你是唯一在血迷宫深层活动过、并且活着出来的核心情报源。我们需要你提供一切关于内部结构、守卫规律、人员输送渠道的记忆细节。同时,北美凡盟,将是‘凡人行动’在北美最重要的中转站和庇护所。”王建军看着他的眼睛,“但这意味着,你和你的人,将再次站在奥林匹斯追杀名单的最前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靠前。”
亚克摩挲着徽章上粗糙的刻痕。他想起了维修通道的黑暗,竖井的绝望,平台边的坠落,凯恩最后瞪大的独眼,以及杰尼在火光映亮的脸。
他想起了自己戴上红鼻子时,那份比高山堡时期更沉重的决心。
“我以前扮小丑,是为了活命。”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确认,“后来扮小丑,是为了救人。”
他抬起眼,看向王建军,也看向窗外的风雪。
“现在,小丑演完了。”
他握紧徽章,冰凉的铁质硌进掌心。
“该干点正事了。”
同一时间,血迷宫,总控室。
劳伦斯·怀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依旧灯火通明、喧嚣不断的迷宫赛场。一场新的“试炼”正在上演,惨叫和欢呼通过隔音玻璃,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屏幕上,正在重播那段“强制播放”的档案画面,旁边是实时滚动的、来自各大家族的质询和不满。
一个穿着管理员制服的心腹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凯恩大人的遗体已经找到,确认死亡。第十三区的叛乱者,十二人逃脱,其余已清理。直播事故的技术漏洞已初步修补,但舆论影响需要时间平息。几位‘神’建议……暂时降低血迷宫的曝光度。”
怀特抿了一口酒,没说话。他看着屏幕上,亚克松开手,让凯恩坠下悬崖的那一幕。画面被反复播放,慢放,从各个角度。
“他很出色,不是吗?”怀特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一个小丑,一个从角斗场里爬出来的老鼠,差点毁了我精心搭建的舞台。”
心腹不敢接话。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怀特转过身,屏幕的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他以为,毁掉一场戏,拆穿一个谎言,就能动摇神的权威。他错了。”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新的界面。那是全球地图,上面标记着十几个正在建设或规划中的“高级娱乐综合体”和“人力优化中心”。而在物流网络的中心,一个闪着红光的节点正在放大——“全球契约奴标准化拍卖交易所(筹建中)”。
“戏剧会落幕,但交易永存。”怀特的手指划过那个红色节点,“恐惧会被习惯,但贪婪不会。反抗的意志可以被‘假起义’摧毁,但被明码标价、像货物一样买卖的绝望……会根植在每一寸骨髓里。”
他关掉地图,看向心腹。
“告诉下面,血迷宫照常运营。但重心转移。筛选出那些‘不合作’、‘有反抗倾向’、‘难以驯化’的高价值个体,列入‘特殊商品名录’。联系各大洲的买主,筹备第一次全球拍卖会。”
“时间?地点?”
“地点……”怀特沉吟片刻,“南美,雨林深处。那里够隐蔽,够混乱,也够……有仪式感。项目代号,就叫‘丰收’。”
心腹领命而去。
怀特独自留在总控室,重新看向窗外。迷宫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那片被精心设计的、残酷而华丽的天地,也对着那些屏幕前,或许已经开始滋生怀疑,但更多依旧沉迷于血腥娱乐的灵魂,轻轻致意。
“好戏,才刚开场。”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山峦,却盖不住迷宫深处隐约传来的、永不落幕的喧嚣与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