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落基山脉，第七号“血迷宫”入口。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矿洞锈蚀的铁门。洛娜排在队伍末尾，单薄的工装裤冻得硬邦邦的，每吸一口气，肺里都像塞了冰碴。她前面还有三十七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眼神空洞，盯着脚下被踩成黑泥的雪。
铁门上挂着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金色字幕：
“欢迎来到神之试炼场·北美七号矿井赛道。”
“用勇气证明你的虔诚，用生命换取神的恩赐。”
“今日赔率实时更新，神与你同在。”
屏幕右下角有个不断跳动的数字：当前在线观礼者：47,381人。
“名字。”守在门边的守卫头也不抬，手里的扫描枪对着洛娜的脸。
“洛娜·科尔特斯。”
“年龄？”
“十九。”
“试炼目的？”
洛娜吞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疼。“我妹妹……肺病，需要‘净肺灵’。”
守卫在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嗤笑一声。“特效药，三十积分。矿井赛道基础通关奖励，五分。祝你好运。”
铁门轰隆隆打开，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廉价消毒水的气味涌出来。洛娜跟着队伍走进去，身后铁门闭合的巨响震得耳膜发疼。
通道很长，墙壁上布满了摄像头，红色光点像无数只昆虫的眼睛。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女声，和《神赐水》里的一模一样：
“试炼即将开始。请牢记：你们的每一次挣扎，都是对神的供奉；你们的每一声呐喊，都是对观礼者的赞歌。愿神赐福于勇敢者。”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矿坑改造的场地，足有五个足球场大。头顶是数百米高的岩层，悬挂着密密麻麻的探照灯和全息投影仪。场地被分割成十几个区域：锈蚀的机械废墟、模拟坍塌的巷道、布满泥泞和铁丝网的水池、还有一座摇摇欲坠的、横跨深坑的金属吊桥。
看台嵌在岩壁高处，一层层强化玻璃后面，晃动着模糊的人影。那是“神选者赛道”——权贵们坐在恒温包厢里，品尝着美酒，通过VR设备体验“同等刺激”，却不必承担任何真实风险。
而洛娜脚下的，是“试炼者赛道”。真实的地面，真实的危险，真实的死亡。
“第一关，穿越机械废墟。”广播响起，“限时十五分钟。废墟内随机布置触发式捕兽夹、低压电陷阱及障碍机关。伤亡概率预估：17%。通关奖励：1积分。”
倒计时在全息屏上亮起：00:14:59。
人群骚动起来，一部分人发疯似的冲进废墟。捕兽夹弹起的闷响、触电的惨叫、被突然落下的铁架砸中的骨骼碎裂声……几乎立刻响起。看台上传来隐约的、经过扩音器放大的欢呼声。
洛娜没动。她盯着那些陷阱的分布，观察着前面的人踩中的位置，在脑子里默默绘制地图。妹妹咳血的画面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深吸一口气，看准一个两人宽的缺口，弓身冲了进去。
捕兽夹擦着她的靴子弹开。电流在左侧半米处噼啪作响。她翻滚，跳跃，攀爬，手掌被锈铁割破，血混着泥污。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第十四分钟，她跌跌撞撞冲出废墟边缘。身后，一个腿被捕兽夹咬住的男人正徒劳地哭喊，被赶来的守卫一枪托砸晕，拖走。电子屏上，洛娜的名字后面跳出一个数字：+1。
她撑着膝盖呕吐，胃里空空，只吐出酸水。
广播再次响起，甜美的女声带着一丝愉悦：
“恭喜各位通过首轮试炼。接下来，是特别节目时间。”
场地中央，一道聚光灯打下。灯光里站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试炼者，手里竟然拿着铁棍、钢管，甚至两把老式手枪。其中一个男人跳上一台废弃矿车，举起手里的枪，对着摄像头嘶吼：
“兄弟姐妹们！我们受够了！这些奥林匹斯的杂种把我们当牲口！今天，我们砸烂这个鬼地方！”
看台上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赌盘数据疯狂滚动，押注“起义成功”的赔率瞬间飙升。
洛娜麻木地看着。她见过这个。进入迷宫前的“新手指南”视频里提到过：“神恩浩荡，偶赐反抗之机，以砺心志。”翻译过来就是：奥林匹斯偶尔会允许起义发生，作为余兴节目。
那十几个人冲向守卫站。出乎意料，守卫竟然一触即溃，节节败退。起义者占领了一个监控站，画面被切到他们的视角，能看到他们兴奋地操作着控制台，试图打开通往外界的闸门。
“要成功了？”洛娜身边，一个满脸是灰的少年喃喃道，眼睛里燃起一点光。
就在这时，矿坑顶部，隐藏的装甲板滑开。三架六管转轮机枪伸出，枪口旋转预热。
枪声淹没了欢呼。
不是点射，是金属风暴般的扫射。聚光灯下的起义者连同那台矿车，在零点几秒内被撕成碎片。血肉、骨渣、破碎的布料像红色的雨，洒在泥地上。
枪声停止。一片死寂。
甜美女声再次响起，依旧温和：
“精彩的反抗戏码，感谢演员们的倾情奉献。本次‘起义’由智慧之神劳伦斯·怀特大人亲自设计，戏剧张力评分：9.2。赌盘结算中，恭喜押注‘起义失败’的观礼者们。”
看台上传来满足的叹息和零星的掌声。
洛娜身边的少年瘫坐在地，裤子湿了一片。他眼神里的光彻底灭了，变成两潭死水。
洛娜别过头。她早知道结局。这是她进入迷宫后看到的第三场“假起义”。剧本都一样：给点希望，让你燃起来，然后在最高潮时掐灭，还要告诉你，连这燃烧本身，都是别人写的台词。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伤口，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电子屏上，她的积分后面，又多了一行小字：观看特别节目，奖励：0.1积分。像在打发叫花子。
同一时间，北美凡盟，地下指挥所。
亚克关掉了“血迷宫”的直播画面。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微微抽动。他身后站着五个人，都是跟他从高山堡地狱里爬出来的老伙计，此刻个个脸色铁青。
“第七次了。”一个叫疤脸的女人咬牙说，“怀特这杂种，用假起义给人希望，再当众碾碎。他要的不是他们的命，是他们心里那点‘也许能反抗’的念头。”
亚克没说话。他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手绘的北美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十七个地点，旁边标注着名字和日期。北美陆续成立的同盟在奥林匹斯和霍顿余部的围剿下，相继陷落。
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其中四十二个，曾和他一起在高山堡的角斗场里挨过鞭子，一起在雨夜里策划逃亡，一起对着霍顿的铜像撒尿。
“他们还活着。”亚克开口，声音沙哑，“霍顿的旧部把他们当‘高级货’，卖给了奥林匹斯。现在，他们在血迷宫里，要么成了试炼者，要么成了给权贵表演‘起义’的演员。”
他转过身，面对同伴。“我要进去。”
指挥所里一片死寂。
“你疯了？”疤脸猛地站起来，“那是血迷宫！进去了就出不来！你看看那些假起义——”
“所以我更要去。”亚克打断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怀特用假戏摧毁希望，那我就去演一场真的。告诉他们，不是所有的起义，都是别人写的剧本。”
“怎么进？奥林匹斯的审查比监狱还严！”
亚克走到另一块屏幕前，调出一份档案。上面是“血迷宫”的详细规则和岗位设置。他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
【娱乐辅助岗位：小丑NPC】
职责：引导试炼者、活跃气氛、配合特殊剧情演出。
要求：服从性高，表演力强，能承受一定羞辱。
备注：该岗位由系统随机抽取试炼者担任，可豁免部分关卡。
“奥林匹斯喜欢‘戏剧性’。”亚克说，“他们让小丑NPC由试炼者随机扮演，增加‘真实感’和‘意外乐趣’。王建军刚刚破解了他们的后台，可以伪造六个抽取名额。”
“你要……扮成小丑混进去？”一个年轻队员难以置信。
亚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道疤在阴影里显得更深。“我在高山堡扮小丑。给霍顿和他的客人们讲笑话，学狗叫，用脸接蛋糕。我知道怎么让权贵发笑，更知道怎么让他们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以前我扮小丑，是为了自己活命。现在……”他抬起头，眼睛里像有两颗冰冷的炭火在烧，“我扮小丑，是为了把更多人从地狱里拉出来。”
疤脸还想说什么，通讯器响了。亚克接通，王建军沉稳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凡盟的实验室。
“资料收到了。”王建军没有寒暄，“你要的六套身份，七十二小时后可以植入系统。监控漏洞地图、隐蔽通讯器、非致命武器的设计图，同步发给你。但亚克，你必须清楚：一旦进入，我能提供的支援只有信息和路线。真正踏进那扇门的，只有你们六个。”
“足够了。”亚克点头，“路线呢？”
王建军调出一张复杂的迷宫结构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出了守卫巡逻路线、摄像头盲区、通风管道和废弃巷道。“主撤离点在这里，矿井西侧的老通风井，直通地表森林。但那里有重兵把守，强攻不可行。我的建议是……”
他放大迷宫中心区域，那里有一个标着“中央控制室”的房间。
“控制室下层，有一条维修通道，直通山体内部的旧铁路隧道。隧道年久失修，但结构完整，尽头是山脉背面的一个隐蔽谷口。张磊的凡盟号可以在太平洋沿岸接应。”
“怎么进控制室？”
“演戏。”王建军在“小丑NPC”的职责上画了个圈，“小丑有权限进入部分后台区域，配合‘剧情需要’。我会为你们设计一个‘突发剧情’——比如，小丑NPC‘意外’发现了试炼者中的‘隐藏领导者’，需要押送至控制室进行‘特别审讯’。这是混进去的唯一机会。”
亚克盯着那条蜿蜒的维修通道线路，像一条钻山的蚯蚓。
“成功率？”
“基于现有数据建模，潜入成功率73%，接触目标成功率58%，启动撤离成功率41%。”王建军声音平静，“但模型无法计算人心。最大的变数，不是奥林匹斯的枪，是里面那些人……还愿不愿意相信有人来救他们。”
亚克沉默了很久。墙上的地图，那些红圈里的名字，一个个在他眼前闪过。
“那就去算算人心。”他说。
通讯结束。亚克看向他的五名队员。“给你们十分钟考虑。进去，可能会死，而且死前可能还要穿着小丑服给人表演翻跟头。不去，没人会怪你们。”
五个人站着没动。
疤脸第一个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老大，高山堡那会儿，你扮小丑接的蛋糕，有一半是我扔的。这次，我扔点别的。”
其他人陆续点头。
亚克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疤脸的肩膀，然后走向更衣室。那里挂着六套奥林匹斯风格的小丑服——色彩艳丽的连体衣，巨大的塑料纽扣，蓬松的假发，还有那个鲜红、圆润、滑稽的塑料鼻子。
他拿起一个红鼻子，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塑料质地，捏起来会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在高山堡，霍顿把这样一个鼻子按在他脸上，逼他学火鸡叫。他学了，满堂哄笑。那天晚上，他妹妹被带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捏紧红鼻子，塑料边缘硌着手心。
这一次，他会自己戴上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