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盟号船长室。
张磊看着刚刚收到的加密简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简报来自北美凡盟,由亚克亲笔撰写,附带了十几张高空侦察照片。
照片上是落基山脉深处,大片森林被砍伐,山体被挖空,巨型机械正在建造某种结构复杂的设施。简报里写着:“奥林匹斯正在修建大型封闭式营地,内部结构呈迷宫状,用途不明。劳工从各地强制征调,死亡率极高。项目对外名称为‘高效优化中心’,内部代号‘血迷宫’。”
“血迷宫……”张磊念着这个词,觉得喉咙发干。
敲门声响起。大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份报告。“船长,欧洲那边的最新统计。”
张磊接过报告。数据密密麻麻,但核心结论很清晰:凡盟的互助生产网络在欧洲稳住了脚跟,帮助约八万人摆脱了对神赐水的生理依赖,建立了四百多个自给自足的微型同盟区。
但报告最后几页用红字标注:心理依赖戒断率低于20%。绝大多数灾民仍对口服药物、注射剂、甚至任何味道异常的液体表现出高度警惕和抗拒。部分同盟区发生因怀疑水源被下毒而引发的内部冲突。
“信任重建比生理脱毒难十倍。”大副叹气,“我们送去的抗生素,他们宁可伤口溃烂也不肯用。我们培训的接生员,被孕妇家属赶出来,说她们会给孩子下咒。奥林匹斯种下的恐惧,像毒草一样长在脑子里,拔不干净。”
张磊没说话。他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海。远处有奥林匹斯的巡逻艇灯光,像漂浮的鬼火。
“老船长以前常说,海上航行,最怕的不是风浪,是迷失方向。”他低声说,“风浪来了,船可能会翻,但你知道翻在哪里。方向错了,船一直开,一直开,开到死都不知道离岸有多远。”
他转过身,指着报告上那些红字:“奥林匹斯干的,就是偷走他们的方向。让他们分不清什么是药,什么是毒;什么是救,什么是杀;什么是人,什么是牲口。”
大副沉默。
“北美那个‘血迷宫’,肯定也是同样的把戏。”张磊走回桌边,手指点在落基山脉的照片上,“把人关进去,用恐惧和虚假的希望磨掉最后一点人性,磨成听话的契约奴。然后涂上糖衣,说这是进步,是优化,是神的恩赐。”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
“不能让他们得逞。”
“但我们人手不够,装备不够,欧洲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
“那就抽调。”张磊打断他,“湘北、东海、凡盟号,所有能动的力量,集中资源。派先遣队潜入北美,摸清‘血迷宫’的底细。联络亚克,让他们做好接应准备。”
“那欧洲这边?”
“交给苏菲和李维。互助生产网络已经铺开,剩下的靠时间磨。”张磊抓起桌上的简报,叠好,塞进贴身口袋,“奥林匹斯想玩下一局,我们奉陪。但这一局,不能等他们把棋盘摆好我们再下场。”
他走到墙边,摘下老船长留下的那张手绘海图。海图边缘有一行褪色的小字,是老船长的笔迹:
“救一人,是善。救千万人,是战。善需慈悲,战需锋芒。莫忘。”
张磊用手指抚过那行字,然后卷起海图,插进腰后的工具袋。
“通知全船,明早六点起航。航线调整,目标——”他顿了顿,“北大西洋,绕道格陵兰,潜入北美西海岸。”
“是。”
大副离开后,张磊独自站在船长室里。他打开加密通讯频道,输入一串代码。屏幕亮起,显示正在连接凡盟。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看向舷窗外。海天交界处,隐约有一线微光。
天快亮了。
同一时间,巴黎废墟,第七区新建的净水站。
莱拉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哗涌出,灌满她手里的铁桶。几个孩子围在她脚边,嬉笑着用手接水,互相泼洒。水花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净水站是同盟区居民自己建的。砖头是从废墟里捡的,滤芯是按凡盟给的图纸自制的,水管是拆了旧暖气片改装的。简陋,但能用。每天早晨,大家排队来打水,按工作积分分配份额——打扫街道、修理房屋、照顾老人孩子、轮值守夜,都能换积分。
没有神赐水那种虚假的甜味。没有神侍在耳边低语。没有枪口指着脑袋逼你感恩。
只有水。干净的水。
莱拉提起水桶,准备回家。路过同盟区公告板时,她停下脚步。公告板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是苏菲刚刚送来的,用防水油墨印刷,边缘已经有些卷曲。
通知标题是:《警惕新型控制手段——奥林匹斯“天使糖”计划初步情报》。
下面附了简单的说明和几张模糊的示意图。莱拉快速浏览,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糖。糖果。奖励。
她想起奶奶死前喃喃的“甜……水……”,想起自己戒断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对甜味的渴望,想起广播里埃布尔冰冷的“我们生产的不是药,是枷锁”。
他们换了个名字。把药叫做糖。把枷锁叫做奖励。
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站在公告板前看了很久,然后狠狠啐了一口。
“阴魂不散。”他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莱拉盯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很久。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公告板上,照在那行标题上,照在“糖”那个字上。
她放下水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炭笔——那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半截,笔头粗糙。
她在通知的空白处,用力写下几个大字:
“不要吃糖。”
字迹歪斜,但深刻,几乎戳破纸背。
写完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记住水的味道。”
然后她提起水桶,转身离开。脚步很稳,踩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坚实的声响。
在她身后,晨光彻底铺开,照亮整个废墟,照亮公告板上那两行字,照亮净水站哗哗的水流,照亮孩子们湿漉漉的笑脸。
天亮了。
但是很远的地方,新的黑夜正在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