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圣杯实验室”外围警戒区。
埃布尔站在观察窗前,俯瞰着下方灯火通明的生产线。巨大的反应釜嗡嗡低鸣,输送管道像银色血管般纵横交错,将淡金色的“甘露”原液泵入分装车间。车间里,全自动灌装线以每秒十瓶的速度产出印有橄榄枝徽记的水瓶,然后由机械臂码放整齐,等待运往世界各地。
他是奥林匹斯众神教的“医药之神”,前跨国药企CEO,神赐水项目的总负责人。此刻,他心情愉悦,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真正的苏格兰单一麦芽,不是那种给贱民喝的药水。
“产量提升30%,副作用降低15%。”他对着通讯器汇报,“‘甘露’的临床试验结果非常理想,受试者在三周内即产生深度依赖,戒断反应包括自残倾向和现实感彻底剥离。完美符合怀特阁下的要求。”
通讯器里传来劳伦斯·怀特的声音,温和,从容,像在朗诵诗篇:“辛苦了,埃布尔。‘神恩’需要迭代,才能让迷途的羔羊永远感受到神的温暖。北美和东南亚的订单已经来了,他们想要‘甘露’的独家供应权。”
“价格呢?”
“比基础神恩贵五倍。虔诚是需要成本的,不是吗?”
两人同时轻笑。笑声被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打断。
“警戒区B7遭入侵!重复,B7遭入侵!”
埃布尔皱眉,调出监控画面。画面里,几架无人机正在低空掠过,投下烟雾弹和闪光弹。守卫部队朝天空开火,但无人机灵活躲避,同时播放着刺耳的噪音——是经过调制的尖锐声波,能干扰通讯和引发不适。
“小把戏。”埃布尔冷哼,“派快速反应队去清理。可能是凡盟的老鼠们想搞破坏。”
“需要加强实验室守备吗?”怀特问。
“没必要。实验室在地下三百米,外围有五层物理防御和两层能量屏障。除非他们用核弹,否则……”埃布尔的话戛然而止。
监控画面突然全部黑屏。紧接着,实验室内部的灯光闪烁起来,备用电源自动启动,但控制系统一片混乱,反应釜的指示灯疯狂跳动。
“怎么回事?!”埃布尔冲进主控室。技术员们正在手忙脚乱地敲击键盘,屏幕上滚过无数错误代码。
“有人入侵了中控系统!他们在覆盖我们的广播频段!”
“覆盖?用什么覆盖?”
技术员调出一个音频波形图,脸色惨白。“是……是我们的内部通讯录音。还有‘甘露’的研发日志、临床试验数据……他们正在用全频段广播!”
埃布尔一把推开技术员,扑到控制台前。他戴上耳机,里面传来清晰的、他自己的声音:
“……受试者编号47,出现严重肝肾损伤,建议终止试验。”
“不,继续。我们需要观察长期毒性阈值。”
“但死亡率会超过35%——”
“35%的损耗是可以接受的。记住,我们生产的不是药,是枷锁。”
录音还在继续,穿插着试验数据、配方比例、成本核算……以及埃布尔和怀特关于“定价策略”和“市场垄断”的对话。
“关掉!关掉所有广播!”埃布尔咆哮。
“关不掉!他们在用我们的基站反向广播,信号覆盖整个阿尔卑斯山区,正在向平原扩散!”
埃布尔跌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后背。他听见广播里传出怀特的声音,那温和的语调此刻听起来像毒蛇吐信:
“……恐惧是最好的驯化工具。让他们害怕痛苦,他们就会拥抱我们给的虚假安宁。”
同一时间,巴黎废墟,第七区地下广播站。
莱拉坐在麦克风前,戴着耳机,面前的控制台上红灯闪烁。苏菲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解密完毕的文件。
“准备好了吗?”苏菲问。
莱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面前摊开一本旧笔记本,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广播稿,字迹歪斜但用力。
“全频段已强制切入。”技术员打了个手势。
莱拉按下通话键。她的声音通过凡盟架设的隐藏中继站,混入奥林匹斯的广播频段,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
“这里是自由之声广播。以下播放的内容,来自奥林匹斯‘圣杯实验室’的绝密档案。”
她开始朗读。读那些试验记录,读那些死亡数据,读埃布尔和怀特的对话。她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逐渐平稳,冰冷,像在宣读判决书。
“他们称它为‘神赐水’。他们说饮用后会获得与神同在的荣光。现在你们知道了——那荣光是神经药剂制造的幻觉,那安宁是痛感剥夺的谎言,那‘神恩’是缓慢的毒,是精巧的锁链。”
地下室里,几个正在组装净水器滤芯的灾民停下了动作,抬起头,听着广播。
“我喝过那水。”莱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奶奶也喝过。她死了,死前只想再喝一口‘甜水’。我戒断了,过程像在地狱里爬。但爬出来之后,我才重新尝到水的味道——没有甜味,没有幻觉,只是水。只是活着的感觉。”
她停顿了一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机里放大。
“他们想偷走我们的痛苦,好让我们忘了自己还在受苦。他们想偷走我们的愤怒,好让我们跪着感恩。他们想偷走我们的人性,好让我们变成听话的牲口。”
控制台上的红灯转为绿色,表示广播信号已覆盖预定区域。
莱拉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
“但我们不是牲口。”
她抬起头,对着麦克风,声音穿透地下室的水泥墙,穿透废墟的瓦砾,穿透奥林匹斯布下的电波牢笼:
“我们是人。我们会痛,会饿,会害怕——但也会站起来。”
广播结束。地下室里一片寂静。
一个灾民慢慢站起身,手里还拿着半成型的滤芯。他走到莱拉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沾满油污的手。
“滤芯组装好了。”他说,“下一步怎么弄?”
苏菲把一份图纸递给他。“按这个,接水管。我们需要在三个街区里建起十二个净水点。你们自己管,自己分。”
灾民接过图纸,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转身走回工作台。其他人也重新动了起来,敲打声、交谈声、水流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更密。
莱拉摘下耳机,手心全是汗。苏菲拍了拍她的肩膀。
“说得很好。”
“他们会信吗?”莱拉问。
“会有人信,有人不会。”苏菲望向地下室出口漏进的一线天光,“但种子种下去了。浇上水,施点肥,总会发芽。”
一周后,奥林匹斯众神殿,核心会议。
劳伦斯·怀特看着全息投影上的损失报告,表情平静。欧洲七个主要管制区爆发了不同程度的抗议,虽然很快被镇压,但“神赐水”的消耗量下降了18%。凡盟的互助生产网络在地下蔓延,净水站、农庄、基础医疗点像野草一样从废墟里长出来。
“埃布尔被处决了。”怀特关掉报告,对会议室里的其他几位“神”说,“愚蠢的失误。但他留下的‘甘露’配方很有价值。”
“凡盟的反击比预想的有力。”说话的是“战争之神”卡洛斯·鲁伊斯,“需要加大清洗力度吗?”
“清洗永远有必要,但那治标不治本。”怀特调出另一份数据图,上面是灾民心理调查的统计曲线,“看这里。广播事件后,灾民对‘神赐水’的公开质疑率上升了12%,但对‘所有外来药物’的恐惧率上升了35%。”
他放大恐惧率的细分项:“其中,对‘口服药剂’的恐惧上升了52%,对‘注射剂’的恐惧上升了71%。他们怕的不是奥林匹斯,不是凡盟——他们怕的是‘药’本身。怕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喝下去就改变自己的东西。”
会议室里沉默片刻。
“那就利用这份恐惧。”怀特微笑起来,那笑容优雅而冰冷,“既然他们怕药,那我们就把药……叫做糖。”
他调出新的企划案封面。标题是:《天使糖计划》。
“把神经药剂做成糖果的样子,添加不同的口味和颜色,样子像是可爱的小天使。宣称这是‘神赐的奖励’,用于激励优秀人员。设定积分兑换制度,工作越多,积分越多,能换的‘糖’越多。将成瘾性包装成‘对奖励的渴望’,将戒断反应包装成‘不够努力的沮丧’。”
他环视会议室:“这样一来,他们不会再说‘我被下药了’,而会说‘我想吃糖’。不会再说‘我戒不掉’,而会说‘我要努力赚积分’。恐惧被转化,驯化被美化,反抗的动机自然消失。”
投影上出现“天使糖”的模拟图:色彩鲜艳的糖球,表面有细密的云朵花纹,装在精致的透明罐子里。
怀特关掉投影,“我们需要一个试验场,测试不同配方和激励模型的效果。”
“试验场选在哪里?”
“北美,落基山脉。”怀特手指一点,地图上亮起一片山区,“那里有我们最大的资源开采基地,地形封闭,便于控制。项目代号——‘血迷宫’。”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袍的袖口。“告诉凡盟的老鼠们,他们赢得了这一局。但游戏才刚刚开始。”
“下一局,我们玩点……更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