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管制区,巴黎废墟。
圣母院的尖塔只剩半截,像一根断骨插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塞纳河的水黑得发亮,河面上漂浮着塑料、木板,偶尔还有肿胀的动物尸体。河岸边的帐篷区蔓延了三个街区,人们排着长队,队伍尽头是两辆漆成纯白色、印着金色橄榄枝与天平徽记的水罐车。
“众神赐福,饮水得救。”
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温和的女声,用的是古拉丁语变调后的音律,据说能安抚灵魂。穿白袍的“神侍”站在水罐车旁,手里拿着金属水杯,每给一个人倒水,就用手在对方额头虚点一下。
“饮下神赐水,你将感受与神同在的荣光。”
莱拉把破毯子裹紧了些,搀着奶奶往队伍里挪。奶奶的咳嗽声像破风箱,每一声都扯着胸腔里的绝望。她们在队伍里等了两个小时,终于挪到水罐车前。
“姓名,年龄,住址。”神侍眼皮都没抬,手指在一块发光平板上滑动。
“莱拉·杜邦,十六岁。我奶奶,玛德琳·杜邦,六十七岁。”莱拉的声音很轻,“我们住在第七区废墟的地下室。”
“信仰?”
莱拉咬了咬嘴唇。“……我们信众神。”
神侍瞥了她一眼,在平板上点了两下。“每人每天一升,不得转赠,不得浪费。违者视为背弃神恩,将受天罚。”他拿起两个印着橄榄枝的塑料水瓶,拧开水龙头。透明的水流注入瓶口,在灰暗的天光下折射出一点虚假的晶莹。
莱拉接过水瓶,拧开盖子的手在抖。她先递给奶奶。奶奶浑浊的眼睛盯着水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仰头灌了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咳出的黑痰,滴在胸前补了又补的旧毛衣上。
莱拉也喝了。水有点甜,甜得不自然,滑过喉咙时带来一阵轻微的暖意,像有人在她紧绷的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几秒钟后,那种暖意扩散开,胃里的空虚、脚底的冰冷、奶奶咳嗽声带来的焦躁……都模糊了。她甚至觉得天空好像亮了一点,虽然明明还是那片铅灰。
“感受到了吗?”神侍微笑着,“这就是神恩。痛苦会减轻,希望会回来。”
莱拉愣愣地点点头。奶奶已经不咳嗽了,靠在莱拉肩上,呼吸平缓,脸上甚至有了一丝久违的、近乎安详的表情。
队伍后方突然传来骚动。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把水瓶摔在地上,嘶吼着:“我不喝!这里面有东西!我喝了三天,做梦都梦到这甜味!这是毒——”
枪声短促清脆。
男人额头上多了个血洞,仰面倒下。两名穿黑色制服、戴金边肩章的“神罚军”收起枪,一人拖走尸体,另一人用白布迅速擦干地上的血和溅开的水渍。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队伍鸦雀无声。
喇叭里的女声依旧温和:“背弃神恩者,必遭神罚。众神赐福,饮水得救。”
莱拉紧紧攥着空了的水瓶,指节发白。她看着奶奶平静的睡脸,又看了看地上那块刚被擦过、颜色略深的水泥地。胃里那股虚假的暖意还没散,但脊椎里爬上一股寒意。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喝那条黑色的塞纳河,河水也是甜的,但河底堆满了骷髅,每个骷髅的眼眶里都长着一株金色的橄榄枝。
同一时间,凡盟,气候与能源中心。
李维把一沓数据报告摔在桌上,金属桌板发出沉闷的回响。会议室内只有他和刚赶到的苏菲,全息投影上流淌着复杂的分子式和神经信号模拟图。
“检测结果确认了。”李维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奥林匹斯所谓的‘神赐水’,里面添加了编号为‘E7432’的合成神经调节剂。低剂量,混合了温和的欣快剂、痛感抑制剂和短期记忆干扰素。”
苏菲盯着分子式,嘴角绷紧。她是法国平等盟唯一的幸存者,左脸颊上一道细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那是“神罚军”清剿平等盟残余成员时留下的。“具体效果?”
“长期饮用低剂量版本——也就是他们免费发放的‘基础神恩’——会产生轻度依赖。情绪被安抚,痛感迟钝,对现实的痛苦感知下降,同时伴随轻微的愉悦感和精力提升假象。”李维调出另一组数据,“但这只是第一阶段。根据代谢模型推测,持续摄入三个月后,断水会出现戒断反应:焦虑、抑郁、痛觉过敏、现实感剥离。他们会拼命想喝回那种‘甜水’,因为不喝,身体和精神会比以前更痛苦。”
“然后奥林匹斯就会提供‘高剂量神恩’,作为‘虔诚者的奖赏’。”苏菲接话,声音冰冷,“彻底成瘾,变成离不开‘圣水’的顺民。”
“不止。”李维放大一组神经扫描图,“E7432会影响前额叶皮层对风险的评估能力,降低自主决策意愿,增强对权威指令的服从倾向。这是化学意义上的精神阉割。”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通风系统低鸣,像某种巨兽的喘息。
“能解吗?”苏菲问。
“毒理模型已经建立,解毒剂的合成路径理论上可行。”李维调出新的界面,“但需要时间试验,更需要大规模生产的设备。而且……”他顿了顿,“就算我们造出解毒剂,怎么送进去?怎么让那些已经喝了几个月‘神恩’的人相信,我们给的才是解药,而不是另一种毒?”
苏菲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凡盟的试验田,无土栽培架上嫩绿的秧苗在人工光照下舒展。远处,风力发电机的叶片缓缓转动。
“平等盟就是这么垮的。”她没回头,声音很平,“我们以为把食物平均分下去,人们就会团结。但我们没算到,饥饿的人最先想到的不是团结,是抢更多。奥林匹斯没给我们下药,他们只是断了粮,然后看着我们互相撕咬。”
她转身,看向李维。“这一次,他们连撕咬的力气都要抽走。喝了那水,人不会觉得饿,不会觉得痛,不会觉得绝望——直到他们彻底变成需要‘神’喂养的牲口。”
李维推了推眼镜。“所以?”
“所以我们必须破局。”苏菲走回桌边,手指点在投影中E7432的分子结构上,“解毒剂要做,但光做解毒剂不够。我们得给他们比‘神恩’更实在的东西。”
“比如?”
“干净的水。自己种出来的粮食。还有……”苏菲抬起眼,“让他们重新感到痛的能力。”
全息投影闪烁,切换成全球地图。奥林匹斯控制区被标成刺眼的金色,像一块块溃烂的脓疮,从欧洲蔓延到北美、东南亚。凡盟的据点零星散布,像即将被潮水淹没的火星。
“凡盟号什么时候能到?”李维问。
“张磊的船队已经出发。”苏菲调出通讯记录,“十艘改装货轮,满载净水滤芯、基础医疗包和第一批解毒剂试验品。预计三十天后突破地中海封锁,在撒丁岛旧港交接。”
李维点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金色的欧洲。“那就开始吧。告诉张磊,这一趟,送的不是货。”
“是什么?”
“是对‘神’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