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无尘是立夏前两天回到山上的。去了大半个月，替懒板凳一个相熟的马帮跑了两趟盐路，从赤水到毕节，再从毕节折回来。马帮的锅头去年冬天摔断了腿，临时找不到人替，他正好在懒板凳街上买盐巴，被锅头的婆娘一把拽住袖子说“你帮我顶一趟”。他顶了两趟。不是白跑的——锅头付了工钱，他拿一半买了盐，另一半在毕节街上看到有人卖画糖，想起山上有人吃月饼时说过“月饼还有咸的”——反正糖总归是甜的。
立夏这天他拎着一小包画糖上山，走到山门口时天刚亮。石墩上的水壶还在冒热气，石阶上干干净净，松针被扫到石狮底座旁边堆成整整齐齐一小堆。他蹲下来拿起水壶倒了碗水喝，喝完用拇指擦了一圈碗沿——动作和三年前第一次上山时一模一样。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放在石墩上。纸包里是几块画糖，在毕节街头挑的，挑了两块松树形状的。
月寒潭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握着扫帚。他看见石墩旁边蹲着个人——藏青长衫换回了原来的颜色，灰布短衫洗了叠在柴房铺位上，竹筒还挂在腰间。那人仰头看他，右眼比左眼挑得高一点。月寒潭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过去拿起石墩上那个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
“……你买的。”
“毕节街上买的。画糖，画的松树——挑了半天，就这两块松树画得最像紫霞山上的。”令狐无尘把竹筒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墩上和水壶并排，“马帮锅头腿好了，不用我再顶。工钱买了盐，剩几个铜板买了这个。”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盐放在灶房门口了——小半袋井盐。”
月寒潭把画糖拿进灶房，摆在灶台上。画糖是褐色的，松树形状，枝干分明，有一块的树冠缺了个小口——大概是路上磕的。他没有吃，把两块画糖并排放在小陶罐旁边。陶罐里插着前几天新换的野茶花，花瓣落了几天还没全枯，枝条上又开出两小朵，是明静在何郎中义诊摊旁边采的。药柜最上层现在还码着三四块段明远的盐饼，老刘家的萝卜干新晒了刚挂上去，明止削的那对柳木碗沿已被手掌磨出一层薄亮的光泽。现在木碗旁边又多了两块松树糖——山下带回来的，甜的。
立夏过后，紫霞山上的蝉开始叫了。不是大暑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嘶鸣，是零零星星的试叫，东边树上吱一声，西边树上应一声，像是在对暗号。月寒潭扫阶时听见头顶松树上有第一声蝉鸣，站住听了一会儿。去年立夏也是这棵松树上的蝉最先叫，年年如此。沈道生从柴房隔壁出来，手里拿着扫帚站到石阶另一头。两个人从两头往中间扫，扫到中间汇合，两堆松针堆在一起。
“山西的蝉七月份才叫。”沈道生把扫帚靠在石狮另一侧。现在石狮左右各靠着一把扫帚，一把旧竹篾的嵌在裂缝里，一把新竹竿的靠在石狮爪子上，帚柄上都磨出了光泽。
“黔西热得早。”月寒潭把两堆松针拢成一堆，“今年夏天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被兵围山。”沈道生说没听说附近有动静，赤水河对岸的渡口现在连哨卡都没有，只有运盐船来来往往。“我给你把了快两年的脉，你左寸心脉停的那一下比去年轻——你现在等的东西近了。等什么。”
月寒潭没有答。他把扫帚放回裂缝里，拍了拍手上沾的松针碎屑，转身去灶房温壶。沈道生没有追问——把脉能听出一个人的性子，但有些事不是把脉能听出来的，得用眼睛看。比如灶台上那两块松树糖，从立夏摆到现在没动过，不是舍不得吃，是舍不得吃掉松树的形状。
立夏后第三天，何郎中来了一趟。他背着自己那个从四川背到黔西的药箱，箱角磨得发白，肩带上缝了三道补丁，手里提着一小包新炒的竹叶青。不是买的，是他拿惊蛰后采的嫩茶学着段明远说的竹扁担晾青法在懒板凳自己炒的。他说这包茶叶一半是给段明远的回礼——段明远从南宁托商船运来一批金鸡纳树皮粉治疟疾，货到了赤水码头代书摊，一半留在懒板凳给何郎中应急，另一半托人往紫霞山送。药还在路上。何郎中把金鸡纳的消息带到了，又把茶叶分成两份——“大份留给你们，小份替我捎给段上尉，就说四川人学会炒茶了。”
月寒潭把灶台上的画糖往旁边挪了挪，给竹叶青腾位置。他把竹叶青分成两半，大半装进灶台陶罐，小半用油纸包好揣进袖口暗袋。何郎中下山后，沈道生把刚收完的一筛鱼腥草端进灶房，低头看灶台上那包拆了口的竹叶青，又看了一眼旁边两块松树糖被挪动过的痕迹。“这个何郎中，会种药材，会炒茶叶，下次大概要来学蒸馍馍了。”
明真正在廊下洗绿豆，听了这话探头进来：“他上次还问我观里用的什么锄头松土——说何郎中说黔西红土硬，铁匠铺的锄头三天就卷刃。我说我们不种地，锄头是明止自己打的，铁是赤水码头废铁摊上收的旧锚钉。”明止在院角应了一声，说那几根旧锚钉还剩一根，下次下山带给何郎中。沈道生把洗好的绿豆倒进锅里加水煮上，煮到一半拿筷子搅了搅——水面没过手背刚好，蒸饭煮粥都用这一筷子量水，从山西带到黔西，现在又教给明真。
吃过晚饭，月寒潭把灶台上的画糖又往陶罐旁边挪了挪，和那包新来的竹叶青并排摆好。窗外松针还在落，蝉在试叫，山门外没有人——但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个人回来后每天都巡山护茶园，篾竹签削得比春天还细。他把灶台上的空碗擦了一圈，给水壶添了瓢新水。明天是立夏后第四天。松针照样落，水照样温。
